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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赛狮(1 / 3)

不多时, 烹羊肉上了桌。谢蘅不喜用膳时还有外人打扰,遂遣去侍膳的人, 亲自起了刀剪去骨割肉。

这般直接上手动刀的吃法,是源于西北蛮子, 因粗俗不雅,为中原儒士所不齿。

谢蘅陪父亲远去西北草原时, 受到小部落主君的招待, 尝过一次全羊宴, 吃得比这一品祥还要奔放。

谢蘅已然是难得洒脱的性子,却也处处受尽中原礼节的约束,头一回这种吃法, 尽管羊肉的味道比不上中原厨子做得惊喜,可她吃着却有一种隐秘的尽兴。

谢正心说她鬼灵精,乃是天生反骨。苛责时, 脸上却带着欣慰的笑。

时隔多年,谢蘅不想还能在姚宁尽兴一回,一时甚觉心愉。

刘景行眼睛亮得跟星儿似的,盯着她的手, 正看得欢。她刀法伶俐, 三下五除二就拆了骨,将肉割成正巧入口的大小,再用公筷夹给他吃。

刘景行满心欢喜, 果无虚言, 是个谢蘅投喂甚么就吃甚么的好牙口。

与小王爷这等人相处, 耳根子是不清净了些,可却自在,大不必拘于形迹。

若换了张雪砚在此,定要训斥谢蘅有伤大雅,不像个姑娘家;即便换了许世隽都不成,这孩子上头有父母两座大山压顶,就算肯陪谢蘅干些儒士不齿之事,内心里也定然战战兢兢、惴惴不安的。

独独刘景行,彻头彻尾就不是个循规蹈矩的良人。

谢蘅吃过肉,正要用几筷子凉拌三丝爽口,见上头搭着绿油油的香菜,顿了顿手,又将筷子放了回去。

她转头想起今日狮王会馆一行,刘景行似乎对上次发生的事故很在意,之前武老爷来诉讼司拜访时,刘景行就曾提醒他仔细再查;这次更是亲自到会馆巡视……

谢蘅有些好奇,遂问道:“今日去会馆,可巡出哪里不妥当么?”

“一时古怪而已。”刘景行起筷子挑走盘中香菜,漫不经心地回道,“赛狮举办数届,头一回出现这等事,还是发生在本官当任期间,这也太丢人了。”

“……”谢蘅见他语焉不详,可见当真没甚么头绪,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你若真有意仕途,应当去京师大展拳脚,盘在姚宁,实在屈才。”

当初鸿文帝首肯谢蘅与刘景行的婚事,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想以谢家的名义将刘景行留在京师,教他为朝廷效力。

可刘景行却不对她的建议作出回答,又摆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欠抽样儿,道:“我非有意仕途,独有意于你一人尔。往后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他讨好似的将挑清香菜的小三丝再推到谢蘅面前。

谢蘅简直拿这满嘴花腔的混账没办法,直接用羊肉堵住了他的嘴。

中间,掌柜的给上了一壶枇杷果酒。羊肉火旺,正巧取枇杷败火,果子偏甜,冲淡了不少酒中辛辣,入口时甜香馥郁,比之寻常酒水的味道别致许多。

谢蘅本就嗜酒,这一回贪杯不少,一喝起酒来就爱天南地北地胡扯乱侃。此时刘景行这个话篓子反倒不动声了,风流俊美的眼悬着笑意,认真听她说话,谢蘅的脸每因酒意红一寸,他的笑容就深一分。

谢蘅从近下的事开始说起,说到三年前、五年前,甚么有趣儿她就说甚么。

刘景行等了半天,可谢蘅再不肯提更往前的事。他轻轻握住谢蘅的手,或许她的确是有些醉了,才没有躲开,刘景行便愈发放肆,逐渐拢紧手指,声音又低又缓,问道:“同哥哥讲句真心话,这么些年,当真一点儿都没有想过我么?哪怕一次也好。”

谢蘅眼眸有朦胧的醉意,笑起来都带着些含混,“其实当年苏聆云一案……我都快忘记究竟发生过甚么了,就只记得冷……”

谢蘅半嘲半笑,许是时间久了,说起来更像在提别人的事,口吻轻描淡写。可听她再度提起“苏聆云”三字,刘景行心头却不禁震了一震。

这是五年前谢蘅出师后接手的第一堂官司,也是她为状师以来的第一堂败诉。三司会审后,判决处斩苏聆云,这一场冤杀给谢蘅带来的打击令她几近崩溃。

自此之后,凡是谢蘅的身边人都已经对此案决口不提。

尽管刘景行早知谢蘅是个百折不挠的“铁石心肠”,却仍惊于她能主动提及这件事。

他还记得,当年判决下来时正是大寒的天,谢蘅跪倒在公堂之外,正在那明镜高悬的匾额下,哭声呼喊着“冤枉”、“再审”……

之后更是为诉冤,捱着刺骨的风雪,从长街一路跪行上天子宝殿,请求皇上开卷重审。

太冷了。

甚么事情都可以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忘,但恐怖的寒冷就跟烙印一样,教她始终忘不了。

单单提起这桩往事,是想说她这五年间是想过刘景行的。因为唯独想起他来,人才会好受一些。

谢蘅抬起眼,脸颊教酒醺得绯红,可说起话来又很认真,“我知道,苏聆云被处斩的那一天,站在我身后的人是你,蒙住我眼睛的人也是你……”

斩头刀起时,谢蘅一双眼睛都空了,像两轮黑漆漆的洞。冷风寒雪灌进她的袖子里,冻得瑟瑟发抖,刀落时,从背后环过来的手将她颤抖的身躯纳入温暖的胸膛当中,另外一只手柔软地覆在她的眼睛上。

她甚么都没能看见。

许是这一点记忆空缺,才教她没掉进那难能寰转的深渊当中,才教今日的谢蘅再有勇气站起来,所以她对刘景行是发自内心的感激——感激他在苏聆云一案中帮过她不少的忙,也感激他在她走往深渊的时刻伸出手拉过她一把。

刘景行掌心里的温暖,是她在冰一样冷的往事记忆中唯一还能记起的温度。

果酒入口时却不觉如何,只是后劲儿却大。缱绻的醉意涌上眉宇,谢蘅抚了抚略微发疼的额角,眼眸流转,深深望住了刘景行。

她继续说道:“想起你会好受,却更会愧疚。不单单是因为退亲,更因为我当年太不懂事,将你也牵扯进这件案子里。”

“我虽难经打击,但逃避着、逃避着总也有淡忘的一天。而你当时也不过是个少年公子,又与我不一样,凡事则过目不忘,为了护我,却教自己将当日斩首的情形一丝不落地看在眼睛里,这辈子都忘不了……”

刘景行握着她的手指尖不经意发了一下颤。

谢蘅似意料之中地笑了一笑,反而将他的手握住,长辈对晚辈似的,再用另一只手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对不起啊……对不起……”

刘景行不甘,又反扣住她的手腕,压低声斥道:“不许同你云歇哥哥拿这副口吻说话。”

谢蘅胡乱点点头,顺口应道:“云歇哥哥,当年之事,我实在欠你一句对不起。”

刘景行见她果真醉得不轻,不然凭她寻常说话时能将他扎成刺猬的好功夫,哪里会叫出甚么“云歇哥哥”来。

他脸上漾起笑,挑着眉严肃地回道:“真觉得对不起,当年就该嫁给我来‘赎罪’。”

“夫妻结连理,最重要的是情投意合……我同你退亲,才是赎罪真正该做的事……”越说声音就越小,眉宇间眩晕与疲倦接踵而至,谢蘅不堪酒力,渐渐醉倒在桌子上。

“…………”

听她此一言,刘景行狠遭打击,一时哭笑不得,兀自轻嘲道:“到头来还是不喜欢我,方才又说那些话做甚么?恩?”谢蘅自没了回答,刘景行笑着斥道:“……个小狐狸,管杀不管埋。”

他起身坐到谢蘅的身边去,一手托腮一手拂了拂谢蘅额上凌乱的发丝,眼睛一眨不眨地凝望着谢蘅,好似仅仅这般看着也能看上一辈子。

看得一久,旖念自心深处油然而生,他着了魔似的一点一点俯过身去,唇差一些就贴到她的脸颊上,挣扎了好一阵儿,到底不舍得趁着谢蘅酒醉做出轻薄下作的事来,转而吻了一下她鸦沉沉的发,又将她捞到怀里来抱了一晌。

夕阳晚照,金红掺着胭脂紫洒落在长街上,自飞檐青瓦上流淌下来。

回程的马车愈发行近了诉讼司,刘景行难舍怀中的谢蘅,私心一起就不可收拾,遂下了车厢,将她背起来,打算一步一步走回诉讼司。

谢蘅半醒半迷糊,大概也能察觉刘景行在背着自己,怕他这副小身子板儿受不住,咕哝挣扎着要下来,教刘景行训斥了几句立刻不敢动了。

她还暗自嘀咕,怎么着动不动眼晕头疼的人,力气倒挺大,肩背结实又宽阔,也不见喘,步伐都稳得很……可她到底是犯了醉,想着想着半会儿就想岔了,不知这人是刘景行,只以为自己伏在一座青山上。

她轻蹭了蹭他的肩胛,闻到风穿过松涛后携来的味道,道:“真好……”

“这会儿知道我好了?”刘景行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她眼中已成了一截儿老山,半开起玩笑道,“你也少有恃无恐,这世上若还有个‘大承缨’,愿意真心实意喜欢我,我便立刻不要你这‘小承缨’,也随你一样,头也不回地就跑,五年之内不见你也不理你,跟她定亲时还会专程送一张喜帖来,好教你也尝尝后悔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