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爷爷似乎陷入了回忆，浑浊的眼睛变得空洞。
“她走没多久，我就接到了丈母娘的死讯。
丈母娘死了，我总得回去吧。
回去那天，我看到她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不停的说是自己害死了母亲。
当时我也后悔，老人家都快百岁了，多少年没怎么见的女儿出现在自己面前，怎么能不激动呢。
更何况，女儿带来的还是噩耗。
老人家一激动，难免就......
这就是我当时的想法。
我陪着她办完后事，就回到了封城。
我给她说，现在我们上没了父母，下没了儿女。就只剩下我们两个老的相依为命。
我还记得，她当时说了句很奇怪的话，她说万一她走了怎么办？
能怎么办？
我告诉她，如果她走了，我就陪她一起呗，反正也没啥好留念的了。
一家人，说不定还能在下面团圆。
没多久，她拿了一叠病历单给我，我才知道，她查出了癌症。
她说她不想治，我也没有劝她。
这个世界对我们的确没有什么好留恋的。
我想着啊，等她死了，我就跟着她去，好歹能埋在一起。
挖一个坑就行，别人也方便。
后来，她老是神神秘秘的弄一些东西，说是可以缓解疼痛。
我知道，有些东西恐怕和癌症没啥关系，但我也由着她去。
都到这份上，还有啥好争执的？
就这样，过了三年。
突然有一天她告诉我，她骗了我。
她之前说回家后母亲的身体不好，没有问米，其实，她问了米的。
也就是那次问米，才害死了她母亲。
她没有给我说问米的内容，只是告诉我，她要走了。
但她不要我和她一起走，她说还有事要我去做。
说能帮到小梦。
小梦都死了，还能帮她什么？
迁坟？
我想不通，但看着她枯瘦如柴的样子，还是答应了下来。”
说到这里，史爷爷突然停了下来。
他拍了拍冰柜：“她让我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养鬼。”
我眼睛猛地睁大。
自从开81路公交车以来，我什么事都会不自觉的往神神鬼鬼的方向去想。
当看到冰柜的时候，我已经怀疑。
一直没见的史奶奶，会不会就在冰柜之中。
但听到史爷爷说养鬼，我还是吓了一跳。
史爷爷脸上却带着笑容，伸手到我面前：“走吧，出去说。”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突然出去，还是扶着他的手向外走。
何梦没有走，她显然和我想到了一起。
怔怔的看着冰柜，一动不动。
我扶着史爷爷走到大门外，让他在椅子上坐下，才问道：“那后面呢？”
“后面没啥说的，我就按着老太婆教给我的方法做，我真的好像每晚都能看到她，呵呵，一辈子，到头来，我还是相信了这个世界有鬼。”
史爷爷从怀里摸出一个吊坠：“老太婆交代我的事情做完了，这个吊坠给你，帮我们把它交给小梦。”
我看了一眼走出来的何梦，接过吊坠。
吊坠看上去花纹繁琐，但只是地摊上的廉价货。
唯一不同的是，在吊坠的中间镶嵌着一粒灰色的米。
刚开始我还以为是米粒腐败了，仔细一看才发现，那灰色是沾着的香灰。
见我打量吊坠，史爷爷也不催促。
等我看完，才道：“你帮了我们，帮了小梦，她外婆也会帮你的。小月亮，你是个好孩子，谢谢。”
“不用谢。”
“你去吧，我累了，想要睡会儿。”
“那我扶你进去？”
史爷爷摆摆手：“不用，我就在这晒晒太阳。”
我点点头，告别了史爷爷。
走出小路，我站在路边等车。
“何梦，那冰柜里面？”
“我没有看。”
我沉默了，这并不出乎我的意料。
拿出吊坠，探在手心：“拿去吧。”
何梦伸手将吊坠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我一直看着她，可直到车来了，也没有发现何梦有什么变化。
何梦没有和我一起走，她想要陪陪史爷爷。
我则直接回家补觉。
睡到下午起床，母亲和往常一样做好了饭菜。
我想了想，还是将史爷爷的事情和母亲说了一遍。
似乎对于问米这件事，母亲很有兴趣。
可惜史爷爷并没有说具体的内容，我也说不出什么。
天色刚黑的时候，何梦来了，她告诉我史爷爷走了。
我和母亲说一声，匆匆赶到死巷子。
这里已经围满了人。
史爷爷就死在门口，躺椅摔倒在地，似乎他想要挣扎着回房，可最终没能成功。
这一切无从考证，因为史爷爷的尸体已经被拉走。
而真正让这些人围观的是，当警察检查房间的时候，在冰棺中发现了史奶奶骨瘦如柴的尸体。
很多人在说，是史爷爷杀了自己的妻子。
曾经在邻居眼中和蔼善良的老人，现在被人们脑补成了穷凶极恶的恶魔。
我没有激动，还拦下了何梦。
或许史爷爷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但他不会在意。
因为他要做的所有事，都已经做完了。
如果还有遗憾的话，可能就是没有看到结果。
我没有贸然上去帮忙，而是独自离开了现场。
至于何梦，她说要陪老人家，她想要见见外公、外婆的鬼魂。
这是好事。
今晚的公交车，封城学院站没有人上车。
也没有发生任何特别的事情。
我也没有心情和鬼交流。
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完成了一天的工作。
第二天晚上，何梦依旧穿着那身卫衣上车。
她声音中带着哭腔：“我找不到外公外婆的鬼魂。”
明明我什么都不知道，却似乎并不感觉到意外。
目光落在何梦胸前的吊坠上。
史奶奶到底做了什么，已经没有人知道。
但，她肯定做了什么。
而吊坠就是答案。
这晚，我和何梦聊了许多。
她打算去一趟外地。
我没有阻止。
只是有种预感，何梦做完一切，或许她也会放下执念。
在某个晚上，一直坐到六道轮回再下车。
我会失去第一个鬼朋友。
也好，起码，这不是一件坏事。
何梦走了。
白天，我会查一下那边新闻。
晚上，依旧开着公交车
偶尔还会试图和鬼交流一下。
每次下雨的时候，那个水鬼也会出现，他不再问我借手机和纸笔。
就坐在前门口旁边的位置，坐得笔直，目光依旧没有直视前方，落在我身上似乎总带着一丝乞求。
很快，一周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