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里,阿娇兴致极高,自己握着一管笛子在吹奏,而卫子夫随着她的笛音翩翩起舞,彩袖辉煌,宛如霓裳天女;忽而一倾身,金钟捧出一杯酒来。阿娇含笑接过,慢慢啜饮,卫子夫偎在她的座椅旁低声笑着:“今天王太后去长乐宫给陛下求情了呢。”
“噤声。”阿娇笑意不改,手指在卫子夫唇上贴一下,“你说的陛下来了。”
刘彻大步走进温暖芬芳的椒房殿,满堂歌舞登时惊散。刘彻瞥一眼近旁的舞女歌姬,向着阿娇冷笑道:“你这日子过得比朕还要舒服呢。这后宫妃嫔哪里是为朕设的,倒都成你的美人婕妤了!”
“都下去吧小狐狸,别闹!。”阿娇懒懒说着,从舒服的大椅中起身,她披发赤足,广袖木屐,看上去如同潇洒不羁的仙人,完全不被世俗的规矩所束缚。
卫子夫领着众女退了下去,阿娇说:“怎么,赵绾和王臧,都死了?”
“都死了,你们满意了吧?”刘彻气息不定,咬着牙一字字说,“几时把朕废了,你们只怕才能真正关起门来庆贺!”
“这话从何说起?”阿娇看着刘彻,“皇祖母和你不同,你天天帮着外人想把自家人撕开,她老人家可不是。你是她的亲孙子,她绝不会真的把心倒向外人的——有些人利令智昏,才会做起身登大宝的美梦。”
“是么?”刘彻眼神闪动,仿佛不信,又仿佛揣度,“阿娇,你会帮朕?”
“我当然会帮你。”阿娇的声音冰雪浸润一般的,让人心神一清,“难道我还能去帮淮南王刘安?他和我有什么关系。”
“好。”刘彻的表情变幻莫测,忽而笑了,“不错,你和刘陵不一样,她帮着她父王,你却只能帮我。阿娇,也只有你才是我的皇后。”
“淮南王就要进京了。”阿娇揭开水晶帘,望着天上玲珑的秋月,“你说,现在朝中上下还有几个人帮你?——在王臧赵绾死后。”
刘彻被她戳中痛处,脸色突变,闭口不言。
怎么可能还有别人,除了王家,只有长公主和阿娇。
而王太后早就遭了太皇太后的忌讳,太尉田蚡又明里暗里做着墙头草,还和淮南王有着秘密的联系,甚至怀有身孕的刘陵在短暂的犹疑后也倒向了娘家,他刘彻早已孤立无援。
长公主和阿娇态度暧昧不明,还需要他这个帝王来亲自争取。
阿娇回头看着刘彻雪亮的眼睛,心中微惊:这样的刘彻,仿佛一头被逼到极处的狼。明明已经渴望嗜血、忍无可忍,却又咬烂嘴唇忍了下去。
喝过了自己的血,最后才能在天地间呼啸纵横,无人可挡。
阿娇无声地攥紧了手。
在这样的月色下,在无声忍耐的,又岂止刘彻一人?
她不也是在无声地、静默地忍耐?
所有人都等着自己有足够力量,能够真正爆发、惊动天地的那一天。刘彻的忍耐会随着窦太后的死亡而终结,自己的忍耐却并无明确的期限。
如果说在楚留香世界里,她是一柄一往直前的宝剑,那么现在就是回炉重铸的过程,冷水浇身、烈火焚烧……
刘彻走过来,留恋地握一握阿娇的手。
阿娇的手指突兀地握紧了一下,一瞬间仿佛想要拔剑,然而她只是忍住了,微微笑了笑。至少现在,她已经可以确定自己的情劫对象绝不是刘彻,否则,她不会有那样本能性的厌恶。
这种感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昨日吧,听说王太后在刘陵宫殿内的香料中加了旁的东西,而刘彻听之任之的时候。又或者,是他将诸窦子弟有干法纪的事情交给窦婴处置,让这位忠心耿耿的老丞相在家族中威望尽失的时候。
他不再是以前那个顽皮深沉的少年了,他开始掌握帝王心术,他开始变得无情而极度自私。
为了他自己,他可以逼母、杀舅、抛妻、害子。
这才是汉武帝刘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