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犀缓缓地道:“要是没有这桩亏心事,娘预备怎么答复她呢?”
赵氏一时没有合适的说词,沉默不语。
程玄忽然弯了下腰,摸摸足踝:“哎呀,站得脚疼。”
母子二人无言地一齐看向他,程玄一脸坦然地回望:“进屋坐下慢慢说嘛!”程犀足下一顿,恭敬地微一弯腰:“是。”
进到房里,依旧是赵氏待客时的模样,两个小丫头多喜和多福,手脚麻利地将散乱的杯盏收起来。赵氏摆摆手,二人赶紧用大托盘重上了新茶来。
程玄与赵氏上首坐定,程犀坐在程玄下手的椅子上。父子俩各端起茶盏,程玄慢悠悠地品茶,一字不说。
程犀缓啜一口,便放下茶盏,从容对多喜、多福道:“你们一个去厨下,叫王大娘给幺妹煮鸡茸粥,一个去看幺妹在做什么。拾掇出桌案香烛,家里驱个邪。”
有他发话,二婢心下大定,福礼出门。正房便只有一家三口了。
赵氏不安地问道:“客都走了?”
虽已问过一遍,程犀依旧耐心回答:“是,我让二郎、三郎看着小厮们收家什。这些事,他们也该学着做了。”
程玄还是不说话,程犀又问赵氏:“阿娘预备如何应付朱家?”
赵氏心中实有愧疚之意,顾左右而言他:“你怎么知道的?我没叫人告诉与你。”
程犀神色不变,耐心解释道:“看出来的。朱大娘子目下无尘,来咱家做甚?还带着帮手、挤开了咱家街坊亲近的人。为我贺考中了秀才?我是不信的。每逢科考放榜后,都是热闹结亲的时候。她没女儿,又这般殷勤,还能为了谁。她的儿子,好人家是不会想要结亲的,她想做成此事,必是威逼利诱。大约,还要拿毁我前程作要胁。是也不是?”
说完,却不见赵氏回报以他想知道的答案,程犀提醒得依旧很耐心:“娘还没说,是如何答复的呢。”
赵氏嘟囔道:“这些事,你不用费神,还是好好读书,不是要去见同年么……”
程犀道:“来得及。”
赵氏吱唔道:“朱大娘子强横,我待婉拒,你妹妹便见着不干净的东西了。”
“是蛮横罢?”程犀低笑一声,“蛮横的人,畏惧不过一时,贪欲却是一世。含含糊糊,只会给她坐实的机会。须得明明白白硬拒了她,不要留下话柄才好。”
“朱家势大,如何硬拒?”赵氏十分不赞同。
“直说便是。”
赵氏心中发苦:“你还年轻,哪知道权势二字的厉害?权势面前,没有我等硬气的余地的。朱大娘子虽不是高门,成事不易,坏你的好事却是容易的。能不得罪,顶好不要得罪的。容我周旋,说你妹妹神前批了签也好,八字不宜配他家也罢,不比硬拒了强?”
程犀轻蔑一笑:“朱家算什么有权势?以后遇着世代簪缨之族,他们说什么,娘便都要答应了吗?”
“这——”
“若朱大娘子坚持呢?”
“这……”赵氏犹豫着,思忖片刻,犹豫道,“那……咱们便搬去你外婆家,多使些钱,将你户籍也转过去……”
“要是再遇着比朱家更势大者呢?”
赵氏不语。
程犀十指交叉,松开,再交叉,如是数次,缓缓地道:“娘心里,怕是想,若无他法,便先允诺罢?最好不要。否则,母子情份,也便尽了。”
程玄手中的茶盏掉了,难得训斥儿子:“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程犀起身肃立,垂手道:“大约是书读得多了,觉得为一己之利坑害了手足,便连人也算不上。今日陷手足,明日就要陷父母,哪里还会有人的情份?阿爹,我是读书人。”
程玄将茶盏踢到一旁:“哦。”
程犀对赵氏道:“爹衣裳湿了,换件干净的罢。朱大娘子一时惊吓,回过神来必要聒噪,这件事情我去办。”
赵氏脸红不己,问道:“你能怎么办?她家既是不讲理……”
程犀微笑道:“我有办法的,娘只管等消息就是。今天说的话,不必对幺妹再讲了。”语毕,躬身退了出去。
程素素吐吐舌头:“哦……”
“那你找个地方呆着吧,我有话要与大郎说——就不给你听。”
程素素:……
投给程犀一个可怜兮兮的眼神,程犀无奈地摆摆手。程素素一步三回头地挪出了院子,去城隍庙找卢氏。
程素素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程犀才问道一:“大哥要说的是?”
“何家闹事不告诉你,你已经抱怨过了,还有什么要跟你说的呢?”
程犀试探地道:“素素?”
“她……令我不安。”
“怎么?”
“刚才不是察觉到了?”
程犀低下头,小声道:“兴许是年纪小,看到为难自家的人倒霉了,难免喜形于色。”
“你为什么不呢?”
程犀正色道:“我心中也是庆幸的。只不过,人伦惨剧,毕竟不是什么好事。幺妹开心,是小孩子读书不多、经事不多、不谙人情而少感慨,无知而已。见得多了,就明白了。”
“不知敬畏!”道一下断言,“素素,女孩子,我以前见得少,近来留意,她身上有一些东西,你没有,我也没有,别人都没有。她对世间殊无敬意,不似世间之人。”
程犀面上变色:“大哥,这话太重。”
道一食指点点自己的太阳穴,道:“我若不够警醒,与野狗争食的时候就死了,等不到被师父捡来养。”
“我看她很好。”
“嗯,”道一点点头,“她仿佛是个看客,路过这里,看一眼,眼神都是冷的。喜欢了,多留连一阵。厌恶了,不再搭理。惹了她,抬手就打。游戏人间,与谁都隔着一层。要不是你先说过,她自认装神弄鬼,那天,我必会以为她是真的见到鬼神了。”
程犀低声道:“大约是她记事的时候大哥已经在山上了,你们处得少。我,真不觉得。”
道一慢慢地说:“也就是对你,还有些真心。在你面前,她便真的很好。她对我,先前也是秋风过耳,近来略好些。我才私下与你讲这话。她的跳脱,很不好。”
大哥看妹妹不太顺眼,妹妹之前抱怨大哥不告诉后续,程犀有些低落:“我听不太懂。”
“若是男子,必是信奉‘不能五鼎食,便要五鼎烹’,公然一个主父偃。对付何家,稳、准、狠,有急智。不是她提醒,我仓促间也想不到这样的办法。然而,只顾一时痛快,不好,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