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被剑尖刺破皮肉的痛还在腰侧隐隐作祟,又听霍长鹤这么一说,朱大嫂瞬间被吓得魂不附体。
她浑身的血液仿佛骤然凝固,双腿一软,踉跄着向后趔趄半步,后背重重靠在被烟火熏得发黑的土墙上。
她双膝微微弯曲,跪倒在满地柴灰的泥地上,接连不断连声求饶。
“饶命,求求你们发发善心,留我一条性命,今夜所有事情,我半个字都不会往外吐露,对着自家男人,我都闭口不提!”
朱大嫂重复着保证,双手紧紧攥着身上破旧的粗布衣襟,眼底布满惊惧。
厨房之中烛火微弱,跳动的火苗把三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墙角堆积的干柴被夜风拂过,时不时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更衬得屋内气氛压抑紧绷。
颜如玉静静站在灶台旁,一身朱小春的粗布衣衫,神色平淡无波,目光盯着慌乱求饶的朱大嫂。
半晌,缓缓开口,听不出喜怒:“我问你,你从什么时候察觉到,我并不是真正的朱小春?”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朱大嫂身形猛地一僵,眼神来回飘忽不定,迟疑着不知该说什么。
她左右为难。
一旁的霍长鹤指尖依旧搭剑柄上,见她迟迟不肯回话,眉峰一蹙,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实回话,胆敢隐瞒半句……”
朱大嫂打个哆嗦,重重点头,慌忙开口回话:“最开始我当真没有分辨出来,在祠堂看了一会儿,我便确定您不是我家小姑朱小春。”
颜如玉眉眼微动,继续追问:“我与朱小春生得一模一样,单看面容毫无差别,旁人很难分辨真假,你凭借什么看出破绽?”
朱大嫂轻轻笑一声,缓缓说道:“我跟朱小春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这么多年,哪里会分不清。
您的脸和小春分毫不差,可是身上的精气神完全不一样。
朱小春就是土生土长的乡下野丫头,眼界狭隘,举止粗莽随性,一举一动全是农户的小家子气;
可您哪怕穿着一身破烂衣裳,举手投足自带沉稳气场,眼底藏着见识城府。
这份气韵是小春这辈子都模仿不来的,单凭这一点,我一眼便能分清真假。”
颜如玉默默把这番话记在心中,暗自思索,假扮朱小春这件事远,没有自己预想的简单。
此前她只觉得容貌一样,声音靠有伤就能蒙混过去,现在听朱大嫂一说,容貌只是最表层的伪装。
方才白衣神女没能识破伪装,一来是深夜厢房光线昏暗,烛火朦胧视线受限,二来神女平日里只看重朱小春的脸面,和本尊相处不多,疏于留意日常神态。
想要长久伪装不被拆穿,后续必须在生活习性、言行细节上下多加注意,否则,稍有疏漏便会暴露身份。
被朱大嫂看出来也就罢了,如果被村长有所察觉,就有可能带来祸端。
收敛心中思绪,颜如玉继续向下问话:“朱小春的长相,自小到大一直都是这般模样吗?”
朱大嫂没有片刻迟疑,当即点头应声:“那可不,生下来便是一副好样貌,在咱们村子里算得上拔尖的姑娘。只不过……”
话说到半截,朱大嫂下意识顿住话语,眼神左右躲闪,后半截话语藏在嘴边迟迟不肯吐露。
颜如玉抬眼看向她,淡淡催促:“只不过什么?据实说出来。”
朱大嫂低头沉吟片刻,又小心翼翼瞥了一眼身侧手握长剑的霍长鹤,确认对方没有动怒的迹象之后,才慢慢把藏在心里的话说出。
“只不过,自从朱小春的爹娘意外过世之后,她整个人的样貌就变得愈发好看。
早先虽然五官精致,但是整日下地干农活,风吹日晒,皮肤黝黑粗糙,满身土气。
双亲离世之后,她的皮肤慢慢变得白皙通透,整个人模样愈发亮眼,只是骨子里依旧改不了乡下野丫头的性子,好吃懒做,脾气刁钻蛮横。”
听完朱大嫂的讲述,颜如玉一时拿不准这是为什么,但可以确定,朱小春父母的死,是事情的一个节点。
颜如玉神色放缓几分,对着朱大嫂开口定下处置:“既然你立下重誓保证安分守己,暂且留你活过这几日。
后续一举一动都要听从安排,安分守己,若是胆敢违背约定,向外泄露半个字今夜所见,必死无疑。”
朱大嫂听闻能够保住性命,喜出望外,连忙不停躬身应承,连声保证:“我一定乖乖听话,绝不多嘴闲谈半句,全凭二位吩咐。”
颜如玉闻言,自袖口之中摸出一颗黑褐色的药丸,随手一抛,药丸落在灶台的木板上,顺着木面滚到朱大嫂脚边,冷声道:“把这颗药丸吞进肚子里。”
朱大嫂低头看着地上黑漆漆的药丸,笑容凝固,心底顿时升起恐惧,下意识往后缩脚,满脸抗拒。
她嘴唇哆嗦着连连推脱:“大人,这药看着古怪,我已经发誓保密了,能不能不吃?”
霍长鹤见状,手腕微微一动,原本稍稍挪开的剑尖再次抵住朱大嫂腰腹,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粗布衣衫贴在皮肉上。
他面无表情,不带一丝商量余地:“不吃,现在就了结你的性命。”
死亡近在眼前,朱大嫂再也不敢抗拒,眼眶之中瞬间蓄满泪水,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不停滑落。
她一边小声呜咽,一边弯腰捡起脚边的药丸,闭紧双眼,强忍入口的苦涩,硬着头皮仰头将整颗药丸吞咽下肚。
药丸入腹之后,霍长鹤才缓缓收回长剑。
颜如玉冷声道:“这药吃下去,十二个时辰必服一次解药,否则,会有什么后果,不用我说吧?”
药丸下肚没过多久,朱大嫂便蹙紧眉头,一只手牢牢捂在小腹之上,总觉得肚子里一阵阵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痛,痛感不算撕心裂肺,却绵绵不绝在肠胃里来回游走。
她只当自己当真吞下剧毒,瞬间脸色惨白如纸,脑海里飞速搜罗平日里在乡间听过的各类中毒死状。
什么七窍流血、肚肠溃烂、浑身浮肿等惨烈模样轮番在脑中浮现,她还不由自主把自身惨状不断放大,越想越是惶恐惊惧,只觉得脑袋阵阵发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