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早早投降了,没有中途反逆,而是全心配合我们,直至收割结束。他亲眼目睹了灭绝时刻,目睹了盗火者和最后一批反抗者的陨落,亲眼看到文明最后的光辉从耀眼夺目到寂灭消亡,听到了末日钟的最后一次敲响。”
“然后他突然开始疯狂地向我们发起攻击。”
“他当然是被立刻处决,没有谁在乎他为什么发疯,但这个背叛者的骸骨最后没有被碾成齑粉、抛向宇宙,而是洒在了那一届盗火者的墓前。”
说起这些事的时候,法厄松语气轻松,并无任何恐吓威胁之意。
他说完之后,看着格里芬,语气难得温和。
“第一个蠢货之所以背叛,是他提前取得了盗火者的谅解。”
“第二个蠢货之所以背叛,倒是很难说,可能是由于愧疚或者其他的、只有短生种才有的无聊念头……大家当时都在忙着规划并出席盗火者的葬礼,没有谁在乎一只蝼蚁的想法,收割之后,我们的事情还挺多。”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现在,盗火者可以说在全世界面前否决了你的所有生机与希望,而你的前方,并非是无路可走,你已经犯下重罪,该做的都做了,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选择背叛?”
他看起来确实有些疑惑:“难道你还指望盗火者会放过你吗?”
法厄松此时过于平静淡然的态度,让格里芬陌生之余,又隐隐不安。
传奇法师强大的精神力已经近乎于灵觉神念,可以在冥冥之中把握前路、抓住征兆,不过他此时心神激荡,几乎不用感知、就知晓死期将至,而大敌当前,鲜血沸然,只想将那件事做好,更不会考虑什么直觉上的不安。
他只是露出放肆快意的神色,这既是宣泄,也是反抗,既是怒吼,也是复仇,他只想将这段日子所有的怒火吼出来!
“——你这自称为神的杂种,冷血残暴的恶魔,即使我说出原因,你又怎会明白!?”
格里芬额头青筋绽放,声嘶力竭。
“你也不过是你所谓主人的一条狗而已!你也不过是仰仗着力量和积累、对凡世鄙夷蔑视的蠢货!如果身份对调,哪怕是一条狗有了你现在的身份和力量,也能视你为蝼蚁,没有力量,你又算是什么!?”
“你不过是一个寿命太长变得麻木愚蠢的白痴!”
“没有康德阻挠,我能玩死你们!”
“目空一切,傲慢迟钝,莫名其妙,狂妄自大!”
“我从一介弱小孩童,一步步成长为至尊法师、奥法评议会之主,不过几十年的时光!你这被盗火者吓得屁滚尿流的杂种,也配控制我吗!”
大议长疯狂地吼叫,一身法力运作越发雄浑。
他在发泄所有的愤懑,也在拖延时间,因为一层层法术堆叠和超魔技巧正在不断铺展,时间拖得越久,他积蓄的力量就越发强大!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人类的勇气,不知道我所忍受的和爆发的,你根本不知道外面那些人在为何而怒吼,你根本不知道康德想要给予他们什么,你当然更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
“——我知道。”
面对一边吼叫挑衅、一边为超魔技巧充能蓄势的格里芬,法厄松依然平静,平静得犹如幽深的湖水,令人不寒而栗。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已经醒悟自己深陷泥潭、无法回头,知晓死路一条,你发现你的性命与外面那些蝼蚁没有任何不同,在我们眼中确实如此。”
“你跟他们共情,下界种们管这个叫道德和善良,你发现自己已无存活之理,可那些被控制的士兵依然有机会活下去,于是你想解救他们。”
“应该是我之前对你说的话语起了效果——你终于认可了盗火者的神圣光辉,觉得这些被控制的士兵应当有更荣耀的未来,因为追随着这种光耀神圣、集文明辉光于一体的领袖战死于末日之时,比死于当下好过千倍万倍。”
“所以,你既自知必死,又有所悔恨,还有所共情,然后,悔恨、愤懑和屈辱赋予你新的动机——你想让这些曾经追随你、被你辜负的蝼蚁获得自由,获得更好更荣耀的未来……来代替你完成你已无法完成的事情。”
法厄松说到这里,淡淡道:“这是下界种常见的心理现象,我们之中的学者,管这个叫移情效应。”
格里芬听到这里,愤怒快意的表情已然凝固,他望着法厄松。
星宫之神也回望着他。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我知道你从来都不甘心做狗,我知道图拉夏叶之战,你跟我离开,是情势所迫、不得不为,你在成功撤退之后,就开始寻找退路。”
“我知道你想方设法从我和阿波菲斯那里套取星宫的技术秘密,一旦将来形势有所变化,你从我们这里套取的技术和情报,就会成为你忍辱负重的铁证,让你获得盗火者与君王们的谅解和认同。”
“我知道你在发现我和阿波菲斯都很蠢的时候,就起了别样的心思。”
“我知道你在了解盗火者的事情和康德的身份后,对康德的敌意和嫉妒混合成了新的情绪——你不甘心被盗火者领导和指挥,想要甩开他、另起炉灶,证明自己比康德更适合成为统帅凡世、对抗星宫的领袖。”
“多么可爱,多么有趣。”
法厄松终于笑了起来,但这笑容并不刻薄,也没有半点得意。
而是很平静很平静的笑。
仿佛在很寻常地讲一个笑话。
“你看,其实我都知道。”
“那么,你又知道多少呢?”
星宫之神淡淡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