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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七章 勇敢,誓约,胜利!(2 / 3)

一直守在康德左右、同时监视战场的黛瑞拉神色微变,担忧与恍然之色油然而生,这也是精灵女皇曾有过的心结。

在战舰甲板上等候的董天命猛然抬头,露出复杂之色。

荷鲁斯声音略有迟疑:“父亲,您……”

“不必说什么。”康德叹了口气,“我不需要答案,我已经在这么做了。”

风中一时无言。

“只是……我只是偶尔会想,这些忠诚和信任我的人,在重伤或者直接死去的那一刻,在生命即将结束的时候,是否会后悔,是否会怪我。”

“那些受了重伤、甚至残疾的战士,往后余生都要受其所累,他们在今后的几十年里拖着酸痛的病躯、每晚因此不适的时候,是否会觉得年轻时的无悔追随太傻。所谓的勇敢和热血只凝固在那一瞬间,而此后的孤独和痛苦则要伴随终生,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在那个时候,是否会觉得自己的牺牲不值,是否会后悔当时的选择。”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甲板上的那个人。

混乱的战场似乎都一时为之寂静。

他慢慢道:“这些死去的人,为此重伤的人,为此而浴血奋斗的人,突然有一天……只是有一天,说不定是几年后,说不定是明天。”

“反正有一天,他们突然知道,我跟他们为之浴血奋战、或伤或死的敌人,和谈了,妥协了,或者达成了什么秘密协议……总之是为了更大的利益还是别的理由什么的,让那个人达成了目的,活了下来。”

康德语气幽幽,望着下面的人。

“那么,那些勇敢的人,为此牺牲着,痛苦着,奉献着,或生命终结,或长久痛苦,将最好的年华、热血和心脏献出的人……会怎么想呢?”

董天命捧着一张卷轴,脸色变幻,轻声道:“主公……”

他带来了重要的情报。

非常非常重要的情报。

在几个被俘获的军官身上,都找到了一张卷轴。

是格里芬的密信。

说他是不得已跟星宫之神合作。

如果康德愿意保住他的性命和权力,他愿意里应外合,将法厄松的性命献上,并且把他所打探到的星宫的机密、技术支援和珍贵情报全盘托出,并且从今以后,率领北方评议会作为康德最坚定忠诚的盟友、对抗星宫。

如果实在为难,那只要康德公开承诺、对远港、军队和诸国使者发誓,要保护他格里芬的性命和人身安全,那他也会立刻配合投诚,其他的一切都可以谈,他将慢慢向康德证明自己的价值。

董天命看到这卷轴之后,鄙夷之余,复又心动。

这一纸书信当然不会让堂堂帝师信之不疑,事实上,他看完后所产生的第一个念头,就怀疑这是格里芬和星宫的阴谋。

可他董天命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对自以为是的谋者将计就计。

如果这是真的,那自然是好事,狗咬狗从来让人心情愉悦,而声名狼藉、如丧家之犬的格里芬,只要略施小计,就能让他从此只能托庇于主公翼护。毕竟评议会前任大议长的智慧、人脉、声望和本领,都有很大的价值,用来制衡南方评议会,也是极好的。

如果是假的,那也没差。

大势如此,格里芬已是丧家之犬,惶然恐惧,心里满是破绽和漏洞,董天命有的是法子让这可悲的家伙临时起意、把假的变成真的。

最不济,也能打开现在的战场僵局,想办法把那两个鸟厮钓出来打死,毕竟尽快擒住星宫之神才是正理——格里芬反而无足轻重,如果主公实在不喜,那榨干他最后的油水后,让这厮失足落水淹死就是了。

他兴冲冲地跑来找康德,心里已经盘算出几个计划,却在等待中听到了这样的话语——这个时候,帝师心中才猛然一震。

他想起了被自己忽略的事情。

找到卷轴的事,发生在白雾世界。

主公绝不会不知道。

再结合主公的话,其意已经很明显了。

他轻叹道:“主公……”

“董先生,我知道你的用意和苦心,也知道以您的能力,会照顾到我的心情,将这事儿漂漂亮亮地办好。”

“我也知道大局为重,知道格里芬的巨大价值,知道他这种身居高位、有着巨大影响力和资源的人,活着比死掉更有价值,知道他彻底倒向我们,会给我们的事业带来很多很多很多好处。”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因为我以前就听过,说大人的世界只看利益,小孩子才看对错,说政治的精髓是妥协,利益高于一切。”

他越这么说,董天命脸上的表情就越苦涩。

“——对啊,这确实是对的啊,哪怕是虚与委蛇,先跟格里芬谈一谈、榨到好处,是对的啊。你会这么认为,很多人都会这么认为,但……”

康德睁着眼睛,盯着这位在朝堂执政半生的名臣。

“但那些死去的人,在这场战争中拼死奋战、身受重伤、今后的人生变得不完整的人,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会怎么想呢?”

“他是会理解地说,‘对啊,这是合理的,虽然格里芬挑起了这场战争,害死了许多人,把我害成这样,可从大局来说,让这种刽子手和战争贩子活下来,更符合我们的利益,康德做得对’这种话吗?”

“还是会说,‘康德我艹你大爷,老子们当初瞎了眼,信了你这王八蛋的鬼话,跟着你打生打死,多少人残废了,多少人死了,多少人这辈子就这样子了,结果最后你倒是跟这杂种称兄道弟’这种话?”

董天命一时无话。

“所以,对不起,董先生,我知道你们……哦,没有不敬的意思,我知道你们看得更远,高瞻远瞩,能够为了更长远的利益捏着鼻子跟恶魔打交道,而我不行,我只是个普通人,我只能看到跟在我身后的人。”

“比起格里芬能给我们带来多大好处,我更关心,会不会有死去的人在梦里找我。”

“我更关心今天在这里奋战、浴血和受伤的人,以后会不会后悔。”

“我只关心我在那些战死者的家人面前,在纪念他们的活动上,是否能够睁着眼睛、心安理得地说,为伟大事业奋战的英灵们永垂不朽、功盖千秋。”

地球人与异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多么年轻,多么天真,多么简单,多么幼稚。

但那眸中的光芒,甚至比日光还要耀眼,让享大名、名冠当代的名臣帝师都生出了自惭形秽的掩面之感。

“我最关心的是他们。”

“因为最勇敢的人,值得最大的尊重和保护。”

“董先生,谁最勇敢?”

“我不勇敢,我被凡世最强的几位强者贴身保护,你们宁肯自己死了都不会让我受伤,我身负空间异能,随时都可以跑回家……我不勇敢。”

“你不勇敢,你是当世强者,哪怕这一战一溃千里、全面大败,你也有办法独善其身、逃之夭夭,你不勇敢。”

“格里芬也不勇敢,利用士兵,践踏荣誉,无法无天,肆无忌惮,到了现在,他还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的性命更有价值、能在我这里换到一条生路,这是这个世界的规则,他觉得理当如此……他不勇敢。”

“最勇敢的,是在我们面前厮杀奋战的普通人。”

“他们出身平凡,普普通通,血肉之躯,在我们的命令下,战斗,决死,作为棋子,浴血苦战,没有强大的力量,只有一腔血勇,陷入绝境就会死去,被砍到就会流血不止,没有绝世强者保护,绝不会被认为不可或缺。”

“在绝大多数的战争中,他们是棋子,是猪狗,是会呼吸的兵器,会被强权逼迫,会被巧言鼓动,会被欲念控制,是最无关紧要最愚昧的那群人……”

“而在我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他们依然是棋子。”

“是会呼吸的兵器。”

“是会被我的言语鼓动的人,是会被我的饵料勾动欲念、参军作战的人,是愚昧的人,是普通的人,是最无关紧要的人,是被砍就会流血的人,是疼痛就会哭喊的人,是口号喊得响亮但打起仗来就会很狼狈的人……”

“——也是最勇敢的人。”

“——是这个世界最有价值的人。”

“——是这个世界具有最优先权的人。”

“——是最值得尊重和保护的人。”

“——是绝不能、绝不能……”

“——背叛的人!”

他抓住栏杆,居高临下地俯瞰、或者说睥睨着,闪耀当世的震旦帝师。

“董天命!”

康德指着前方,远处,周围,战场如熔炉,厮杀如沸。

“知道这高处的风景吗?”

“知道我一直在看的事物吗?”

“我看到无数勇敢的人,在我们这些不勇敢的人的命令下,战斗,呐喊,厮杀,流血,牺牲!”

“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知道这首战中,知道我亲自指挥的第一场迎战星宫的大战中,知道我现在、未来一定会烙印在灵魂之上的念头吗?”

“——我在想,如果让这群人,让这群为了自己和他人的未来、奉献全部的浴血的战士们,哪怕有一点点后悔和失望……”

“那这场战争,还有打下去的理由吗!”

“那这个世界,还有去守护的价值吗!”

“那这个文明——”

康德厉声怒吼,眼中燃着火焰。

“——还有延续的必要吗!?”

董天命一时失神,手中一颤,卷轴脱手,被战场的狂风吹下战舰、飘落在地,被一名跑步前进、呐喊射击的战士踩在脚底、陷入污泥。

康德已经收回视线,抬起头,再也不看董天命。

他的目光注视前方,似乎穿过虚无,看到了他一直等待的猎物。

然后拿起了通话器。

“你的战略误导,也没能让康德分兵……哼,盗火者。”

厚重的堡垒下,法厄松发出冷笑。

“你觉得你诈降的计策,会让康德上钩吗?”

格里芬面色平静,淡淡道:“会的……且不说如今的战场陷入僵局,远港军队伤亡增大,康德那个伪善的人会心软的。”

“他不会放过这个打破僵局、减少伤亡的机会。”

“再者……”大议长傲然道,“我是评议会的最高领袖,我是屹立在世界顶点的强者,这凡世之中,有谁能够忍得住让我屈膝服从的诱惑?我的力量,我的知识,我的人脉,我的权力,我的忠诚……谁能抵挡?”

“好。”

法厄松看了他一眼,眼中似有讥诮。

“那就按照计划行事……喂,你不会将计就计、把我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