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曲结束,难得的休憩却没有告终,今晚夜色平静,阵地各处都有火光和歌声,一名士兵喝干了饭盒中的酒液,打了个饱嗝,醉醺醺道:“让我讲一个评议会笑话,今天刚从司号兵那里听来的,叫《大议长在前线》……”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冷哼。
窝棚里的士兵们神色立变,旋即看看彼此,就放松下来。
他们转过头,看向火光掩映的棚外,几名穿着马靴、衣装整洁的军官如幽灵般到来。他们佩戴着施法者徽章,腰间悬挂的仪法杖闪着照明术的光辉,呼吸在冷冽的夜中化为白气,表情埋入阴影。
为首的军官冷冷道:“你们刚刚在唱什么,讲什么?”
光鲜亮丽的施法者军官,肮脏疲惫的大头兵,地位悬殊,力量差距犹如云泥,分属于两个世界,后者在前者面前,似乎只能卑躬屈膝。
可窝棚中的八名士兵甚至没有起身,表情懒洋洋的。
“阁下。”这名小队长语气随意,“只是唱了一首普通的乡间小调,讲了几句粗俗的笑话,好心的大人,我们又累又冷,总要寻些乐子。”
士兵们发出了一阵附和的笑声,他们衣衫褴褛犹如乞丐,但在这几名掌握权力与力量的军官们面前,竟骄傲如国王。
他们与表情冷厉严肃的法师军官们无畏地对视。
不知何时,这条战壕的其他几处窝棚的歌声都沉寂下来,而火光掩映中,有人影晃动,有无声的目光向这里窥视。
无声的对视持续了片刻时光。
那军官表情冰冷,冷然道:“例行检查——我问你,你方小队,是否发现并拾获来自远港的武器,譬如没有爆炸的炼金炸弹,完整的弹片,亦或是其他具有鲜明特征的、从未见过的物质结构?”
队长懒散地回答:“没有,阁下,如果有,那我早就立功调回后方了。”
“我再问你,你方小队,是否拾取并私藏了远港方面所空投的物资,包括各类食物,糖果,甜品,饮料等?”
“尊敬的阁下,我们从不知道康德有这么大方哩。”
“……”军官表情很臭,语气近乎于棒读,“一旦捡拾到远港空投的物资,应当立即上交,军需处会将上交之物资折算成相应的食物、睡袋、酒水、毛毯等军品奖赏给你们。所有的远港物资均禁止自行使用,康德在里面掺入了致命毒素,为了你们的小命着想,一定要牢记这一点!”
听到这话,士兵们发出不屑的低声嗤笑。
他们故意用军官们刚好听到的声音小声哔哔起来。
“妈的,上回捡了一包大白兔,军需官扔给老子一袋炒黄豆!”
“真是奇了,康德天天往我们头顶扔铁扔火,就能一窝一窝地炸死我们,为什么非要下毒?”
“拉倒吧,我们都听说了,现在北方境内全都是康德撒出去的绿皮,四处袭击辎重部队,今天的牛肉比上周的更难吃……”
“把我们当傻子糊弄,一群驴操的……”
声音渐渐放肆,污言入耳,高贵的军官无法忍耐,一名副官忍不住按住了自己的法杖,厉声道:“无礼!”
士兵们宛如雷击一般跳起来,瞪圆了双眼,蓬乱的头发无法遮掩如狼般的目光,他们的眼神在战栗,既恐惧,也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不远处窥视的窝棚人影晃动,阴风吹来了骚动的私语。
——眼前有八名士兵,精神状态不佳,身体情况较差,情绪不稳。
前来巡查的军官眼中闪过寒光。
左手的制式护腕中封存着三个战场防身法术,以法力激发就能释放,第一重闪光术可以剥夺他们的视线,在窝棚这种狭小的环境中效果极佳,第二重大气神盾可以阻拦他们拼死突袭,将他们推后,第三重雷电之触可以用最快的速度瓦解他们的反抗……不过是八个普通士兵,不值一提。
但下一刻,他瞳孔微缩。
这些犹如乞丐的大头兵互相依靠在一起,目光畏惧又兴奋,他看到这些人几乎不约而同地从衣服中悄然抓出某样东西,然后紧紧攥着。
施法者那惊人的动态视力让他注意到了拳缝中的一点……紫芒。
军官几乎本能地按住了副手,然后死死盯着眼前的队长。
对方也攥着右拳。
“你们……”他涩声道,“你们……”
“我们也不想这样。”队长回答道,“请不要替我们下决心。”
“这是……背叛。”军官艰难道,“这是愚蠢的行为,不仅会拖累家人,而且也会让自身陷入险境——你们不会真的以为康德是善良好心的人吧?你们不会真的以为向远港投降,就会有好日子过吧!他会让你们去矿洞挖矿,去残破的破碎群岛修缮,去暗无天日的工坊劳作到死……”
“我不知道,我并未亲眼见过。”队长冷冷道,“但我亲眼见过,因为做了逃兵,所以被绑在柱子上,让一整支连队的士兵们每人刺一刀,活活戳死……阁下,你说这两种好日子,哪个更好一点?”
“……那是那个连长的私刑,他已经被军法处决了!从那以后类似的事件就没再发生过!”军官斩钉截铁道,“这不是你们动摇的理由!”
“那个禽兽明明是被远港的突击队杀死的!”
那队长高声道,“我亲眼见到的!他们凭空出现,凭空消失,带队的人甚至是在一个月前失踪的冰雷步兵团的二连长!你们说他是吃了远港空投的炸鸡后被毒死的!但二连的士兵说,他只是凭空消失了!”
“这是该死的谣言!”
“随便你怎么说,阁下。”面对神色激动的军官,地位卑下的队长反而变得平静,他缓缓道,“我只是想说,如果我在今晚被迫离去,那你最好祈祷康德殿下会像你描述得那么坏、将我扔到破碎群岛去做苦工,否则……”
他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淡然道:“我也会像二连长那样来找你。”
军官的脸色已经无法用“难看”来形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