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务官提着一桶魔药走来,而后用马勺将那用酒液与糖汁稀释的炼金液体倒在了每一名士兵的饭盒中,与群体鼓舞术一样,这也是“合法”的保证士气的手段,每个国家都有这种优良的传统和秘方。
卡尔贪婪地啜饮着这甘甜的液体,沾在下巴和嘴边的也舔干净,这酒味道很甜,很好喝,让他想起了几个月前工坊主奖励给他们一班工人的小半瓶可乐,每人喝了一瓶盖,味道毕生难忘。
随着酒液咽下,勇气滋生,力量倍增,痛苦退散。
而后,全世界只剩下了愤怒。
这些勇敢的战士们在军官的呼喝下来到壕沟的梯前,目光渐渐变得暴虐和兴奋,再无茫然和不安,卡尔的手按住了梯子那嶙峋粗糙的木料,那木料没有打磨干净,木刺扎着手掌,疼痛却让大脑更加集中和沉着。
最终,站在最前面的战地军官撕咬住了钢制的哨子,将肺部的所有空气剧烈地吐出,尖利的哨声钻入了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为了评议会的胜利!”
卡尔双手用力,飞速越过战壕,在他身边,阵线前列,被派遣出战的先头部队宛如蚁群般涌出壕沟。
阵列法师们施展出了准备已久的勇气术、嗜血术、痛觉钝化和潜能激发,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勇敢冲锋的士兵们的身上。
这是来自指挥部的战术安排。
军人们却茫然不知。
他们的奥法素养无法让他们辨识出身上的增益法术的类型。
哪怕是此刻,他们都以为自己是凭着勇气和信念而战斗。
随即,评议会雄冠大陆、引以为傲的法师军团开始了联合施法。
元素聚集,天象轰荡。
乌云滚滚横压,浓烈的雾气也在蔓延聚集,它们自虚空中凝结,从地表发散,笼罩在两个阵地之间的战场,遮蔽了视野。
汇聚而来的滚滚魔力也顺着大地蔓延,一道道厚重的土墙拔地而起,在战场上肆意地排布涌现,连绵不绝,无限延伸。
“向前!向前!”
率领士兵们冲锋的军官们大喊道:“借助土墙掩护!有雾气的掩护,敌人无法发现和攻击我们!迅速前进!”
战场大雾弥漫,身后狂风凶烈,药物和法术同时奏效,在这种环境下,人变成了狼,士兵们吼叫着跨过崎岖泥泞的土地,踏溅肮脏的水洼,抱着已经激活完毕的速射连弩,向着前方疯狂冲刺!
而就在这时,天空中响起了尖利的啸音。
一名军官脸色陡变,他没有饮用药汁,因为得有人保持冷静。经验丰富、接受特训的他立刻叫喊道:“小……”
下一刻,一道闪电划过长空!
锐利的闪光映照泥泞肮脏的地面,电蛇掠过长空,刹那间击中了飞驰而来的炮弹。法术模型中蕴藏的火元素立刻蔓延、无孔不入地渗透,使这发155mm的高爆榴弹于高空之中被拦截点爆!
顷刻之间,炽烈的火球在高空绽放,汹涌的火焰爆发出来,无形的冲击波肆意扩散。但锋锐的弹片被限制了速度,于高空抛洒掷落之际,已然失去了无坚不摧的恐怖力道,冲击波亦因距离而衰减威力。
那大风与铁雨轰落地面,只是将附近的士兵掀翻在地,动能衰减的弹片将十几个人砍瓜切菜般杀死,但更多的人只是被吓得一个趔趄、或者被震得翻倒在地,旋即吼叫着爬起,发出了无意义的呐喊。
他们之前饮用的药汁里加了针对音波的抗性药物,这种药物常用于骑兵部队,使战兽们对爆声的敏感性大大降低,以免被雷鸣术等噪音法术所惊扰——毕竟如果只是塞上耳朵,也挡不住奥术音波的穿透。
而现在,这种药物让士兵们在剧烈的爆炸声中保持勇气。
卡尔在地上翻了两翻,爬起身来,他浑身已经泥泞脏污,手中的连弩也溅射泥浆,可他没有恐惧只有兴奋,魔药在脑子里激烈地发挥作用。
“你们看到了!法师在支援我们!施法者军团将抵挡康德的攻击、为我们开辟胜利之路!”军官高吼道,“冲锋!冲锋!”
战场已经被魔法催动的雾气弥散,这种战场法术名叫“战争迷雾”。
浓雾法术的模型经过特殊设计,专门的元素结构能够干扰侦测法术,也能在物理上阻挡窥伺和视线,而施术者的精神力探测和元素视界却能在雾气中自由展开,这使战场呈现出单方面透明的效果。这种法术通常只用于奥法优势极大的倚强凌弱之局,现在却发挥出了极佳的效果。
为了这一战,格里芬从几个月前就开始推演和计划。
第一波被派出的试探部队在雾气中穿梭,地面升起的土墙成为他们前进的掩护,减速力场开启,机动拦截部队逐渐推进战线,借助单方面透明的战争迷雾,施法者们对飞掠而来的远程攻击进行拦截。
但见炮弹与闪电交织,呼啸的火箭与散射的元素飞弹在空中狂舞,剧烈的炎火在空中绽放不休,将黑云之下的昏暗天际照耀出烈烈光华。那弹片与冲击波如风雨般吹落,拦截失败的炮弹在地面炸响,血肉飞起,从盲目的怒火和勇气中苏醒的士兵抱着断裂的伤口大声惨叫。
卡尔早已与本队的士兵们失散,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他与更多的人一起,越过这火焰与死亡的区域,向着他们所认定的方向冲锋。
他将死亡的脚步甩在身后,躲在一道道伫立的土墙之后,被战争之风所裹挟,他觉得世界被这风分成了两个部分,一如他的人生。
那天空的烈光和呼啸而过的元素洪流冲荡着他的脑海,与魔药和嗜血术一起,唤醒着体内的兽的一面,周围的死亡恐惧着他,并且给予他力量。他再也不思考这场战争的正义和必要,他只想保护自己,这是动物的本能,可悯又凶残,为了生存可以不顾一切、毁灭一切,杀死敌人就是保护自己。
可迄今为止二十年的人生中所留下的回忆,依然在执拗地提醒着他行行动的意义,他想起了故乡轻柔的风和明丽的旷野,一望无际的麦田里甩动着飞扬的麻花辫,他想起女孩儿唇瓣残留在脸颊上的温暖热气,又美又温柔。
我会像男人一样战斗,我会带着荣誉回来。
他记念着父亲递来的匕首,孩子,像我一样为格里芬-威廉姆斯而战。他记念着母亲颤抖的拥抱,追随大议长,他需要我们的帮助,但一定要活着回来。他记得弟弟拉着他的手一路跟着他去征兵点,昂首挺胸,他记得人群中担忧的回眸,在视线相对之际,那双碧色的眸子里亮起塞安湖的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