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亲身经历过的伦纳德倒不这么想。
在街道和墙角随地小便的人会被警告,累犯第四次时就会开始扣信用分,于是哪怕是城市最阴暗的角落里也没了尿骚味。
抱怨这个的人会被嘲讽——现在远港到处都是公共厕所了,比你家里还干净,你为什么要像狗一样在墙边方便?
除此之外,在大规模人潮中用力拥挤和争抢的,会被扣爆,在任何公共场所排队时试图插队的,也会被扣爆。
诸如此类,被明确标注和声明的扣分项,都是拥护的人多,异议的人少,伦纳德私下也对此表示激赏。
他也希望世界是这个样子,明明白白,公公平平,充满秩序。
……不对。
我在想什么?
他一边随着人潮前进,一边将这个念头从脑海中赶走,这是两码事,他说服自己——作为一名歌德人,他感激康德对这个国家所做的一切,但也无法接受和原谅这个震旦人后来的行为。
杀死无辜者,推翻神圣的秩序,欺凌为这个国家奉献良多的贵族们,强占这个国家的神圣领土,羞辱全体贵族……
所以我来了。
我将用无畏来反抗这暴君,我将用死亡来偿还他的恩惠。
他的部属和战友们都已经散开,唯有史迪威依然在附近,目不斜视,也不往这边看,仿佛他们之间已经形同陌路。
耳边响起的,是一对夫妻兴奋的交谈,那声音被更大的嘈杂声所干扰,伦纳德只听到“工分”、“活动”、“大转盘”之类的奇怪的词儿。
周围所见的远港人们,似乎都在兴奋和期待地讨论着。
这不对劲。
这可是战争。
他们在高兴什么?
他们难道已经忘了战争有多么可怕了吗?
歌月战争的惨烈结果犹在眼前,作为参加了那场战争的老兵,他依然能够记得那无力和绝望,无论是战前、战时还是战后,所有人提起与精灵的战争,都流露着恐惧、后怕和不安,歌德是小国,昔日荣耀不再。
所以要远离战争,不要再卷入战争。
所以,你们不觉得有问题吗?
康德已经把战争带来了!你们居然还在笑?
伦纳德的目光失望又悲哀,他的目光在一张张笑脸上掠过。
对手是与精灵不相上下的奥法评议会,也是一等一的列强国家,康德给远港甚至歌德招惹到了这样的敌人,你们居然还在笑和期待?
他怒其不争,只觉得远港已经疯掉了,他在心中焦急地担忧,不忿地怒吼,甚至扭曲地诅咒——这很不对劲,确实很不对劲。战争消息到来之时,丹枫琉森已经疯了,贵族们乱成一团,全国都一片混乱。
而远港居然还在笑?
但……但是……
有点羡慕啊。
面对列强的威胁时,远港居然可以如此从容、如此平静。
康德,毫无疑问是康德,给予了这座城市以勇气和信心。
震旦之龙……整个歌德都无法忘怀的名字。
他拯救了这个国家,又给予这个国家以伤痛和羞辱。
伦纳德两个月前来到了这座城市,潜伏下来,在这座由康德所统治的城市里,他不知动摇和震惊了多少次。
那是梦寐以求的生活,平稳、富足而有尊严,不必因明日而担忧,不必卑躬屈膝地活着,只要努力做事就能活得很好,不必钻营也不必谄媚,没有人情,只有秩序,没有腐朽,只有击碎腐朽的铁拳。
他甚至希望永远生活在这里,一辈子就当个普通的工人。
但不可以,他是歌德人。
康德在羞辱践踏这国家,哪怕摆出一副假惺惺的样子,也一定隐藏着不可告人的图谋……他是这样坚信的。
否则,他为什么要来这里、做这些事情?
本可以留在丹枫琉森啊,与蒂娜公主成婚,然后辅佐公主继承大公的位置,接受整个公国的效忠,接受热诚、勇敢、公正的贵族们的祝福,让整个歌德都变成远港的样子——为什么要搞成现在这样子?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也许是自知死到临头,所以想的太多,伦纳德随波逐流,浑浑噩噩,听着耳边嘈杂兴奋的低喊,直至城北。
几个月的扩建,远港规划出新的区域,偌大的广场一眼看不见尽头。
远远的观望,因为体格雄健,他踮着脚尖,看到了广场中整齐的军阵。冰冷巨大的铠甲,厚重的战车,从未见过的武装载具,所有的武器、装备、车辆和军人整齐划一,仿佛一个模子雕刻出来,默立如寒风凛冽。
他看到军容、装束与武器各异的一支支军团列成阵列,分别在一座座大型平台上待命,巨大的紫色棱柱悬浮于高空,一杆杆军旗在风中飘扬。
最后他听到一声声整齐划一的呼喊,在天空中激荡回响。
“康德——康德——”
就像是呼唤王的名字。
竖立在城市各处的液晶屏投射出了震旦之龙降临时的英姿,各处的影像发生器也聚集元素粒子、模拟出了康德的半身虚影。
无人机转播,广播发送,扩音声波阵列激活。
盗火者的声音响彻整个城市。
低沉、平和而富有力量。
“你们好,远港的好市民们。致所有努力的工作者,无畏的军人,勤劳的父亲,辛苦的母亲,准备承担家庭职责的男子汉和好姑娘,以及正在努力成长和学习、以待将来的孩子们,我是康德。”
“无须粉饰,今日我来到你们面前,谈论的是远港迫在眉睫的大事件——一件可耻的有计划的暴行、掳掠、阴谋和敌对,那来自叛逆的格里芬-威廉姆斯,厚颜无耻的前评议会最高领袖。”
“我无意向你们复读他对自己国家所犯下的重罪,因为这与我们毫无关系,我们要控诉和迎击的,是他即将对远港和歌德所犯下的重罪。他蒙骗和聚集了依然效忠于他的军团,开启了与我们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