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德说到这里,轻声道:“不过天理之下,更有人情,我砸了他们的饭碗,就要给他们再换一个,当然不会让他们自生自灭。”
“所有这行业的车工,有两个选择,要么拿一笔遣散费,然后另谋生计,我可以帮忙推荐工作机会,远港机会很多,总有活儿可以做,只要勤勉肯做,一定比驾车养马赚的更多。”
“要么就直接报名参加新的交通运输公司的培训、学习驾驶新时代的交通载具,在学习期间会领到最低生活保障,学完出师,继续为我工作,但学习很苦,考核困难,不保证一定能选上。”
妮希雅丝听到这里,眼睛亮晶晶的,笑道:“那一定会选第二个啊。”
康德摇头道:“不,选第一个的更多。”
提督小姐愕然道:“为什么?”
“人之常情,原也不足为奇。”康德倒是毫不奇怪,“不是所有人都像你我一样,他们有自己的顾虑,自己的人生。”
“啊……是这样吗……”
妮希雅丝也能如此感叹。
她望着路上的行人,迎面几个人明显喝了不少,见到提督小姐高挑挺拔的身段和清冷凛然的容姿,都是一怔,美丽的女子谁人不爱。
当即有人借了酒劲,踉跄几步,便要来搭讪。
但紧接着,便有同伴脸色一白,上前两步,劈手当头就是一下,在对方耳边低喝几句,与另外两个同伴一起,连抓带扯捂着嘴拖走了。
临末了,还不忘对康德和妮希雅丝歉然点头。
提督小姐奇怪道:“这是认出你了,还是认出我了?”
康德目光如电,一眼就能将那几个醉鬼的心理活动和神色扫了个大概:“都不是,他们是忌惮而非恐惧,而且情绪不是朝着我们来的。”
“啊?”
“远港有规条。”康德解释了一下,“不禁喝酒,但禁酗酒闹事,调戏妇女更是重责,酒后调戏妇女,两罪并罚,罪加一等,非常要命。”
管理的艺术,无非恩威并施。
康德确立工分制,引入信用体系,给予了平民们以迅速改变命运、争取美好生活的机会,但这还不够,除了施恩之外,还要有威,最大的威莫过于让大家知道——我能给你的,当然也能拿回来。
譬如刚刚那哥们,要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儿,那他的乐子就大了。
按照程度轻重,轻则扣除工分、处以苦役、降低工作待遇,影响信用评级,除非想方设法立功涨回评级,否则生活中必然处处碰壁。
而情节最严重的……
远港没有法治,康德不讲人权,赎罪机甲,请。
在宣布新法之后的数日内,抓典型,整顿,通报,猴子们看到了被阳电子破城炮轰死的鸡,自会凛然生惧。
“让他们畏惧规则法律更甚于畏惧你吗?”
“是,这是我所希望的境界……”
康德耸耸肩:“我更希望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却从来不会触犯规则。”
妮希雅丝摇头道:“那样的世界,跟神话里的天国也没区别了。”
“总要有点追求的嘛。”中国人笑道,“有能力的话,为什么不试试?”
妮希雅丝抿嘴不语。
她喜欢这样的世界。
以前遇到喝醉的人被她容姿吸引,一时鬼迷心窍,想要搭讪取乐,在发现是她后,往往醉意立刻就被吓得无影无踪、忙不迭地求饶,但这样的惧怕只是惧怕军法和她的手段,并非是畏惧法律、道德和良知。
这样的后果是,他们遇到位高权重的海军大将妮希雅丝,会吓得求饶退散,但如果遇到了柔弱无力的小姑娘,那……
而康德的法律和规条,正是为了保护那些无法反抗暴力的弱者。
她想起了上一次来远港时遇到的那一家五口,眼中泛起柔情,但这柔情很快被痛色所取代,那个木讷的男人同样是一位父亲。
当时他们一家五口,被康德一行人尾随,那个男人便让家人们先走,而自己留在原地,与尾随者们沉默对峙,直至家人彻底远去。
就像是一座山。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轻声道:“你总是站在弱者这一边吗?”
康德回答道:“不,我站在真理那一边。”
“什么真理?”
“那可太多了。”
“比如呢?”
“比如说,劳者得食,多劳者多得,弱者并不是都有理,忠厚者不受欺,剥削者路灯挂,傻哔都去死,蠢的打,坏的杀……太多太多了。”
“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人啊。”提督小姐低声道,“还有你正在建立的世界……都是很好的,我很喜欢。”
她停下了脚步,望着康德,眼中有遗憾也有叹息。
康德也停下脚步。
“既然如此。”他说道,“那就不要走了……你可以亲眼看到它变得更好,甚至,你可以亲手让它变得更好。”
妮希雅丝摇了摇头。
这些天以来,康德一直躲着她,可她未尝不再躲避康德。
今天决定与康德相见,是因为她想通了。
她要离开了。
既然梦醒,何必纠结迟疑萦怀。
但今晚……梦还没有结束。
“我要带他归乡。”妮希雅丝轻叹一声,“父亲理应葬在家乡。”
安东尼的遗体并未跟随战死者们一起交付给评议会,他毕竟不是军人,妮希雅丝在破碎群岛留了一段日子,辅助远港方面接手舰队、管理安抚,直至一切妥当,她收拾心情,请求辞归。
按照承诺,康德不会阻止她做任何事情、去任何地方。
康德沉吟不语。
现在跟奥法评议会势同水火……将来也必有一战。
妮希雅丝现在回去,简直是自投罗网,毕竟星空议庭极亏待她,本来就心虚,又认定她跟自己有私情……肯定会有什么动作和手脚。
他说道:“我派人跟你去,回乡安葬伯父的话,也不需要长途跋涉。”
提前派人设好空间坐标,或者直接空投,跃迁过去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