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这个大前提有一点点不成立,那所有的一切都会轰然坍塌。
放下短途通讯装置,妮希雅丝眺望着远处的阿斯托尔福号,她怔然片刻,旋即露出释然的笑容,她这一生,从未为自己活过。
即使生命中最后的疯狂和勇敢,也与幸福两字完全绝缘。
但……也挺好啊。
好好看着吧,康德,如果你在看的话。
“我是指挥官妮希雅丝,现在,听我的命令,清霜之云号,构筑雷云领域,分割战场,威利斯之盾,以冰霜魔导器建立水晶之墙……”
她开始了生命中最后一次指挥和奋战。
“最后一批非战斗人员已经乘坐运输机、离开破碎海域。”
“生命观测阵列已探测到敌人深海行军密度降低。”
“预计海面敌军数量将在五分钟后到达峰值。”
“董天命判断,蔚蓝舰队将在二十分钟后进入连环溃败阶段。”
“父亲,时间不多了,建议立刻着手进行质量投射准备工作。”
康德站在阿福号舰首,眺望着远处的战局。
蔚蓝舰队鼓起余勇,分割战场,构筑海上要塞,冰霜凝结城墙,组织起密集火力阻挡着四面八方袭来的强敌。
即使是对异界的战地指挥和作战形式依然说不上是全盘了解,但康德依然惊艳于这堪称战争艺术的表演,绝境求生,蔚蓝舰队最后的演出挥洒着生命、勇气、热血和疯狂,凄美壮丽,见之难忘。
他想起了之前的事情,那时绝代凶兽横行海上,与赶来的蔚蓝舰队发生遭遇,他去看了一眼,本应该毫无还手之力的蔚蓝舰队竟然死中求活,以惊艳而果决的对抗措施挡住了无数海兽的凶恶噬袭。
那是他与妮希雅丝第一次相遇。
康德缓缓道:“禁咒打击准备中,荷鲁斯,阿斯托尔福,准备启动重要军事资产的跃迁召回程序,八分钟后,发起质量投射。”
荷鲁斯沉声应是。
阿福没有立刻回答,两秒钟后,怯生生道:“爸爸,妮希雅丝姐姐……”
康德望着数量庞大的伊蓝-泰尔遗民,犹如狼群般围着蔚蓝舰队拼命撕咬,即使阿福以大口径火炮和悖论炮弹击毁了大量的重型战争平台,但这无穷的数量依然让人头皮发麻,在这种敌人密度下,救人完全是奢望。
“路是自己选的,她不会离开。”
康德淡淡道:“而且,能冲过去救他的只有寥寥数人,董天命,鹦鹉,阿猩……我不会派任何人去冒这个险,阿福,对不起。”
阿福沉默了十几秒,然后低声道:“嗯,爸爸,阿福知道的。”
她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活泼一些:“还有,声呐侦测到一艘评议会潜艇正在附近,就是先前在破碎海域游曳的那两艘潜艇之一,上升到大概三百米的深度后就停在了那里,不知在等什么……”
康德微一皱眉。
先前他驾驶着蛟龙号去阻止评议会潜艇解开封印,结果被对方的舰载武器阻拦下来,他以水雷轰杀了其中一艘潜艇,但因为对方的拼死阻拦,使另一艘有了充足的时间解开封印,放出了伊蓝-泰尔的疯狗们。
这失利固然让他勃然大怒,他也完全有机会将这个坏了大事的评议会潜艇轰杀至渣——深海水压之下,这艘原始潜艇的速度慢如龟爬,只要时间足够,康德有一百种弄死对方的办法,一百种。
可他还是放弃了。
一来是时间紧急,没有时间算这种烂账,二来,也是想到了先前那艘潜艇的无惧无畏,这些军人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固执而无畏地执行了评议会的命令,哪怕代价是死亡……也许是一念之仁,他放过了这艘潜艇。
没想到这些大胆的厮捡了一条命,居然还不有多远滚多远,反而升起高度、潜伏在海域附近,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阿福的声音有些森然:“已锁定目标,MU-90反潜鱼雷就绪,可随时进行反潜攻击。“
也许是刚交的朋友即将逝去,让舰娘的心情有些不佳,她当然不会责怪父亲,而现在时机不对,也没法迁怒于废物欧尼酱,只能拿一些讨厌的家伙撒气了。
一千米的最大攻击深度,五十节的最大速度,五十千克的定向聚能装药,足以在这艘可怜的原始潜艇没反应过来之前将潜艇船身开一个洞,进而让澎湃的水压解决敌人……对方没有任何逃生的机会。
康德刚想同意攻击、碾死这不知死活的苍蝇,但眼神流转,他看到蔚蓝舰队挥洒的烈烈光弧,心中蓦然一软,叹了口气:“算了吧,等打完再说。”
禁咒既出,如流星飞逝,轰击海面,足以卷起汹涌乱流与恐怖震波,不仅能够摧毁海面的一切,海面之下也会被搅得生机灭绝。
让他们多活一会儿吧。
白雾世界中,巨大的投射弹体已在长空之上反复加速。
越来越多的伊蓝-泰尔冲出海面,喊着狂热的口号,围杀着蔚蓝舰队。
士气不断震荡下跌,绝望的士兵们呐喊着,诅咒着。
“康德怎么还没有出手?”
“那个表子到底行不行啊!”
旗舰。
“议员阁下,情况越发不妙,我们是否考虑离开?”
听到了奥术猎兵的建议,奥克辛顿微微皱眉,他来到窗边,看着远处又一艘战舰熊熊燃烧、沉入大海:“奥斯科,你再去问问妮希雅丝,康德……”
“——议员!”
奥斯科近乎于大叫的声音让奥克辛顿心中一怒,他冷声道:“注意你的语气,你在表达愤怒吗?别忘了……”
“议员,快看!”奥斯科的声音结巴着,“船……船!”
议员转头看去——
破碎群岛,康德的身影自白雾世界返回。
他下令道:“执行召回!”
各处的空间信标次第展开,大量的火力阵地和战争平台化作流散的光华,消失自相位之门中,被回收至白雾世界,以防禁咒轰击海面形成的洪峰海啸造成无谓的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