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曾经辉煌、一夜破败的破碎群岛,也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如果用两个词来描述新的破碎群岛的话,那就是……
秩序。
以及快乐。
岛上的驻军,巡逻的舰队,挖矿的矿工,搜索队和勘探队,他们以高效的形式被组织、被命令、被统御,有条不紊,就像是一具精密的仪器,所有的一切都充满了秩序的美感,指挥在这里变成了一门艺术。
还有快乐。
所到的每一处都是笑声,甚至来挖矿的矿工都很快乐,那些兽人明显不是买来的奴隶,因为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奴隶主允许他的奴隶全身都挂满铁器……她从来没有见到挖矿都这么快乐的绿皮。
所有的一切都很新奇,甚至让她忘记了蔚蓝舰队的沉闷。
她甚至去了几次战俘营,那里的伙食居然比船上的还要好,战俘们的脸上一点都没有被俘虏的羞耻和愤懑,而是傻乐傻乐的。
他们组织了几场球类运动,也会在管理者的带领下聚在一起唱歌,有时候会听广播,也会举办某种类似于茶话会般的诡异活动——就是一群人坐在一片空地,从底下随机挑出几个人,让他们讲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经历……
种种所见所闻,真的是奇怪极了,几天几夜都讲不完。
妮希雅丝在阿福的带领下游览着这正在重建的岛屿,她在这里看到太多新奇的事物,除了惊讶之外,心中还有疑惑不解。
因为她隐隐觉得,这些见闻、细节和线索,似乎能够拼凑出某种东西。
就像是一座精灵哨塔就是一个典型的暮月军事体制结构,就像是帝国边陲的一座行政要塞就是这个大帝国冗杂低效的行政体系的缩影,那破碎群岛的重建工作中所流露出的秩序和理念的本质,又是什么呢?
——这个令她不安的疑惑,在远港得以解开。
面对今晚的邀约,她鬼使神差地答应了阿福,但却在远港碰到了康德,她一开始怀疑这是一个设计好的巧遇,但后来发现,真的是偶然。
而且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在远港所看到的东西。
康德的思想、信念和慈悲。
以及他给予远港每一个人的希望和爱。
即使是出卖苦力为生的、最不起眼的贱民,也能在他的城市中用辛勤工作来换取尊严和生计,不到月余时光,最卑微愚昧的人就能重塑人格、确立尊严、拥有希望,那一家五口在通明的灯光下漫步的情形,多么美好。
那是她永远所难以忘怀的一幕。
也是她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人生。
像这样跟家人无忧无虑走在一起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呢?
“你……你还好吧?”
呼唤声将妮希雅丝从沉思中唤醒,提督小姐转头看去,手持威慑之剑、令诸国噤若寒蝉的震旦之龙此刻就站在她身边。
神色竟然有些惴惴不安。
妮希雅丝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不过是担心她又哭出来而已。
“真是的……”她喃喃道,“怎么来的这么晚啊。”
康德疑惑道:“什么?”
提督小姐笑了笑,她看向另一边,千里之遥,那是远港,这座城市已经闻名当世,但之所以名扬四海,不过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
但总有一天,这座城市会取得属于自己的荣耀吧。
“远港……”她轻声道,“那就是你所认为的,世界应有的样子吗?”
“不。”
康德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
语气平静但坚定:“比这个更好。”
妮希雅丝惊讶地转头:“那是什么?”
“我并不十分清楚……没有人真正见过它的样子,只有最聪明、最热烈、最无私的人充满希望地描述它的图景,哪怕他们此生都不会有机会见到。”
康德笑了笑:“但它就在那里,我们要想办法过去。”
妮希雅丝一时无言。
她望着在夜风中含笑的康德,心潮翻涌起伏,对方的语调轻而平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会有那一天的,你所认为的,世界的样子。”
提督小姐的语气出奇得坚定,流露着她都没有意识到的深刻信心。
因为她见到了远港的样子。
波澜壮阔的破碎群岛大撤离行动所带来的兴奋感和自豪感已经渐渐散去,如今的远港进入了后救援时代,这个曾经辉煌、却渐渐破落的海港城市正在努力取回旧日的辉煌,她确信一定会如此。
与精灵的战争结束,暮月王朝针对远港甚至歌德西海岸的封锁行动也会渐渐松脱——就像她今晚亲眼所见的、凤凰王在康德面前的衣带一样。
破碎群岛毁于绝代凶兽的利爪之下,西海域需要一个新的贸易中枢,远港作为曾经的西海岸明珠,有着天然的优势,这个历史悠久的城市甚至比它全盛时期更加适合西海域商业枢纽的这一位置。
因为如今,整个世界都知道,这个歌德城市迎来了一位强大的守护者。
震旦之龙康德。
伴随着一次又一次神迹般的胜利,他的名声从暮月岛至东方群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甚至远过重洋,声望传回他的家乡。
挟禁咒之威,交好暮月与龙族,炼金兵科独步天下,钢铁战舰劈波斩浪于碧海,明眼人都知道,远港的重新崛起势不可挡。
但妮希雅丝知道,康德对远港的意义,远不止禁咒和威势所提供的武力庇护,而远港的优势,也不仅仅是取代了破碎群岛的商业枢纽位置。
而是康德的信念、理想和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