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只是第一层外墙的防御。
最外环的船只是第二道防御,表面冻结霜雪,延伸出拒马桩般密密麻麻的冰刺,战士们居高临下,严阵以待。
他们捍卫着内环的魔导战舰与数个施法阵地,庞大的魔力在此宣泄逸散,加固冰层,操纵冰风,捍卫着舰队的每一个人。
霜雪飞舞,蓝光闪烁,这一座以整个舰队为基底的海上要塞以冰霜连环相接,犹如陆地,让周瑜看了沉默,曹操见了流泪。
这是地球上绝不会出现的战术,是异界的魔法、力量、智慧和勇气所缔造出的奇景,康德叹了口气:“不愧是奥法评议会。”
他本以为这支舰队会在海量的深海异怪的蜂拥围攻下损失惨重、绝望待毙,没想到竟能死中求活、做到这种地步。
相比之下,破碎群岛同样重金打造的海防舰队却几乎瞬间覆灭——其中固然有遭遇突袭、猝不及防、全无准备的因素,但两者在装备、战术、经验、斗志与勇气方面,也存在着极大的差距。
也难怪在出事之后,星空议庭如此焦急,甚至不惜向康德低头、许诺以种种好处,也要不惜一切代价将这支舰队给救回去。
“知道吗?就算是我,在看到这一幕之后,也会产生犹豫——这样一支舰队,这样一支强大、智慧而富有勇气的军事力量,不应该绝望而可笑地葬身于此、变成这些丑陋怪物的食物,他们配得上更好的战场。”
康德叹了口气:“可事已至此,无可奈何。”
荷鲁斯答道:“这不是你的错,父亲。”
“这当然不是我的错,我只是在感慨……”康德摇头道,“战争是个残酷的词语,战争是人类所制造出来的最恐怖最黑暗的事物,战争的残酷、血腥、丑陋和黑暗犹如腐土,臭不可闻,肮脏至极,但正是这肮脏恶臭的腐土中,往往诞生出了人类最闪耀最壮丽的品质。”
“勇气,牺牲,无惧,不屈……”
说到这里,盗火者轻轻一叹:“可这些美好而伟大的品质却让战争显得无比讽刺……战争永远来源于一小部分人甚至几个人的贪婪、傲慢和自私。”
“一想到这些海军士兵是因为评议会的愚蠢和傲慢而身陷险境,我就感到既荒谬又愤怒,他们本不应该死在这里。”
望着那冰霜封冻的海上要塞,康德惋惜道:“难救了。”
为了掩人耳目、秘密前进,蔚蓝舰队的航行路线避开了一切岛屿与商贸航线,这意味着舰队位置附近没有任何岛屿和大型陆地。
这意味着哪怕康德答应评议会全力以赴进行救援,也无计可施。
没有陆地,就无法建立火力要塞,无法将人员转移安置,无法建立机场,无法用大型运输机将人员撤离。
别说撤离了,甚至连火力支援都做不到。
来自地球的武器,其源为火,其本质为爆炸,对付这种海中的敌人,爆炸武器非常好用,但问题的关键在于,爆炸是不可控的。
大量装药的水雷固然可以将海中的怪物一炸一大片,但爆炸掀起的冲击波与射流不仅能大量杀伤海怪,也能震动破坏蔚蓝舰队构筑的冰霜要塞,只要炸下去,早晚会把这个海上要塞震个七零八落,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所以,除非将这片海域的海怪全部杀光,否则蔚蓝舰队绝无幸理。
因为施法者终究会疲倦的,魔导器终究会能源枯竭的,魔导核心终究会过载报废的……它们挡得了一时,却挡不了一世。
康德摇摇头,对荷鲁斯说道:“打开后舱门,让他们下去吧。”
“是。”
而后是机械传动的轰响声,继而,狂风灌入,舱灯亮起,铁儿子的声音响彻舱室:“联络员,可以跳了。”
康德走到货舱,几名施法者站起身来。
他们来自苍蓝舰队,奉命也是自愿担任联络者,因为救援行动需要联络者,他们要在康德与蔚蓝舰队之间搭起沟通的桥梁。
“康德殿下!”
施法者们向震旦之龙行礼,神色有些微妙。
康德心知肚明,淡淡道:“恨我?”
他们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评议会的请求,康德的拒绝。
在蔚蓝舰队与破碎群岛的万余平民之间,康德选择了后者。
为首的那名施法者低声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康德拍了拍他的肩膀:“命运无常,世事多难两全,只能堂堂正正、依本心而为,问心无愧罢了,你不明白也没关系,做好你应该做的事情就行了。”
“……嗯。”
在荷鲁斯的指示和催促下,三名施法者深深地看了一眼康德,而后转身奔行数步,从打开的后舱门一跃而下,冲入高空之中。
飞行衣打开,化风阵列亮起符文,法力运转,飞行术驭使狂风,三名施法者向着碧波翻涌中的白色要塞呼啸而落。
要塞中央升起红色的魔力信号,舰队早已看到了天空中的钢铁巨鸟,他们向从天而降的施法者们发出了善意的降落信号。
望着联络员们不断降低高度、直至平稳着陆,康德缓缓吐出一口气:“准备好接收撤离人员吧……”
数分钟后,通讯连入,施法者的声音在机舱中响起。
“康德殿下。”他说道,“舰队司令官拒绝了我们的撤离提议。”
康德皱眉道:“他没有收到评议会的命令吗?”
“收到了。”那法师回答道,“但司令官阁下说,除非有完善而周全的撤离计划能够撤走所有舰队成员,否则所谓的撤离只是卑鄙无耻的逃跑,他拒绝执行,也不允许任何一个舰队成员离开。”
操。
康德说道:“我知道了,这就下去接你,让评议会继续跟他扯皮吧……”
话音未落,来自苍蓝舰队的志愿联络官说道:“等一下,殿下,司令官阁下想跟您聊几句,不知您方便不方便。”
“行。”
对无辜者伸出援手,这是康德救援蔚蓝舰队的动机和唯一出发点,不会因为评议会的愚蠢和傲慢改变想法,但如果蔚蓝舰队拒绝救援,那他也不会热脸贴冷屁股,不愿撤离,那就留在这里吧。
但对方说要聊一下,也没什么所谓。
答应之后,通讯频道响起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对准这个说话就可以了?倒是挺好用的,比短途通讯魔导器方便许多——是康德殿下?我是蔚蓝舰队指挥官,守秘者妮希雅丝,很荣幸与您交谈。”
是个女人,声音成熟大方,看来长久漂泊海上。
康德答道:“你好,守秘者,你们的战术和力量让我印象深刻。”
对方报以愉悦的笑声:“是的,殿下,细数我十几年的海上服役经验,今日之战也足以令我毕生为傲,在面对突如其来的攻击和前所未见的敌人,蔚蓝舰队在紧急关头所表现出的团结、智慧、勇气和服从,以及作为指挥官的我在短时间内所做出的正确决定,都足以写入诗歌传唱。”
她的声音落落大方,而且丝毫不介意自夸,而且没有半分炫耀得意之感,仿佛那只是最公允的评价。
“那一定是个精彩的故事。”
可对于这支拥有光荣历史的庞大舰队,其在危机之战中,每一个人所表现出来的勇气和觉悟,乃至于整支舰队从上而下的智慧和决断,那伟大的故事,闪耀的瞬间,除了他们自己,也只有被这天这海所目睹和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