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则正勉强扯出笑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当然不能点头称是,毕竟上位者自称自嘲是一回事,你当真了,就是另一回事了——譬如他自己在儿子面前,有时自称老夫,甚至会自嘲老糊涂,但他儿子见了他还是要恭恭敬敬口称父亲大人,要是敢喊一声老不死,那是要拖进祠堂里活活打死的。
康德倒是饶有兴趣:“您对这些贵族的本质看得很清啊,居然也能认识到他们的妥协性,也能揣测明白他们的想法。”
韩则正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惭愧……只是家业衰落,群狼环伺,逼不得已。”
他叹了口气:“老朽曾与大人讲过,歌德与震旦通商期间,先祖跨海而来,在远港扎根,努力打拼,挣下了基业。”
“据先祖记载,那时的歌德贵族风度翩翩,诚实守信,对他充满尊敬,人品无可挑剔,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而到下一代祖宗的手记,便对震旦贵族有了些许怨言。”
“乃至于到了先父这一代,老朽小时候便听到父亲经常大骂远港贵族为贪婪的鬣狗,说他们是披着人皮的畜生,毫无信誉可言,那时的我经常有此疑虑,为什么现在的歌德贵族,与先祖时期的歌德贵族,其道德诚实层面,几乎云泥之别,为什么百年时光,他们的道德水平竟能滑坡至此?”
“到了老朽接掌家业,生意已经大不如前,年景不好啊,我脱离先父的荫蔽,与本地的贪婪贵族们打交道,也不止一次骂过他们是贪婪的鬣狗,但生意还是要做,家业还是要守,我开始观察他们的言行,琢磨他们的思维方式,试着去了解他们。”
“他们在某些方面极为执拗,在意所谓的尊严,但有些时候却欺软怕硬,容易屈从于更强大的暴力,他们虽说是贵族,但本性与贱民也无甚区别,我意识到这一点,了解了他们,生意的颓势就慢慢止住,因为我可以针对他们的弱点和性情来与他们做生意和打交道。”
“但最近,就是在最近,约莫是一个月之前,老朽发现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那些贪婪的鬣狗,那些欺软怕硬的混蛋,突然在一夜之间,变成了温文尔雅、彬彬有礼、诚实守信、大方慷慨的完美贵族。”
“——在我面前。”
韩则正说到这里,声音有些颤抖。
“然后,老朽就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他望着康德,慢慢道:“其实并不是歌德的贵族们经历了道德的滑坡,他们在数百年前,也是一群贪婪可鄙、欺软怕硬的鬣狗,先祖之所以觉得他们彬彬有礼、诚实守信、慷慨大方,只是因为那时——”
“震旦还强大。”
康德神色微动。
“因为那时的震旦,依然能派遣强大的舰队扬帆来此,奇妙的机关术,强大的武者,深奥的符篆技艺,丰盈的物产,无尽的财富,那意味着一个强盛而骄傲的超级大国,哪怕它什么都不做,也会自动浮现在你身后,你走在街头,外域人看到你,也能看到你背后的庞大虚影。”
“然后他们就会不由自主地产生某种情绪——尊敬也好,畏惧也好,甚至是讨厌也好,这都意味着一种沉默而强大的震慑。”
“当航路断绝,当不好的消息传来,当时光渐渐流逝,健忘的人们就会忘记昔日的情绪,于是轻蔑、排斥和敌意就会浮现,于是曾经彬彬有礼的体面人就会变成出尔反尔的说谎者……只不过是如此而已。”
说到这里,韩则正望着康德,目光复杂。
“而在一个多月前,在殿下于瓦伦坦大获全胜之际,老朽得以见到了远港人的另一幅面孔,见到了先祖曾经见到的风景,那是震旦国威跨海映射、保护国民的时代,行走在他乡的异客能够获得尊敬的时代……”
他慢慢地低下头,既然康德不喜欢跪礼,他只能用此表达尊敬。
“老朽可以用灵魂、先祖与后代起誓,当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一个多月前的我,便已经有了效忠的念头——行走在异域他乡,能够清晰而明确地感受到那种沉默而强大的同在与保护,这就是忠诚的理由。”
“震旦已逝,漂泊者在异乡挣扎百年,现在,您就是我们的国家。”
他将额头抵在了桌子上,声音一时哽咽。
“凤州韩氏,远港旁支,自先祖子昌公以下,凡子孙八代,无犯法之男,无再嫁之女,韩家为商贾,无奸不商,虽逐利而不逆理,生意如战,然杀伐不及妇孺,论迹论心,皆是无愧,句句属实,半点无虚,若有欺瞒,神人共弃,诚心投奔,求大人收纳,甘为走卒,效犬马之劳而百死不悔!”
韩则正用额头连连碰触桌面,光滑的桌面已经汇聚了小小的水洼。
康德摸着下巴。
一天两夜的时间,足以将韩家的风评查清。
这事儿是让三家海军的“特殊人才”分头去查的,由于海军军种的特殊性,异界的心理学又是萌芽状态,所以这些常年飘在密闭空间里的军人,或多或少都有点精神问题,于是很容易就能发掘出一批在刑讯与侦查方面很有天赋的好苗子——轻而易举就将韩家的事情查了个底儿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