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德的父亲低头望着桌子上的信,轻声道:“科莫拉与比亚冈在很久之前是一个国度,有着共同的文明,科莫拉有国王陵墓,比亚冈也有类似的一座,你的父亲暗中操纵着这个国家,但即使如此,年轻的国王也不允许你们发掘祖先的陵墓,所以你们做了这场局,发动了战争,解决掉国王。”
“我想,科莫拉国王既然不同意你挖掘陵墓,比亚冈国王也一定不会同意,他们对祖先荣耀的维护和执着是相似的,所以你们做了这场局,科莫拉这边的陵墓已经发掘完毕,下一步,你们就要把自以为聪明得计的比亚冈国王搞下台,然后趁乱开始发掘比亚冈的遗迹,我说的对吗?”
雇佣军首领的表情越发冰冷,眼神有惊讶,有赞赏,也有杀机。
康劲竹叹息道:“比亚冈吞并科莫拉,是有一定法理依据的,而且干涉此地,并没有国家利益上的好处,五常恐怕对此漫不经心,联合国也不会做出什么激烈应对,如果你背后的主子嚷嚷着要出兵干涉,反而显得很奇怪,容易引起中俄两国甚至英美的警惕和好奇。”
“毕竟国家事务,无利不起早,起早必有利。”
“而我想,能让法白西乃至联合国通过决议,武力干涉,将比亚冈国王彻底打下台,换上一个‘民主政府’,然后能让你们彻底而从容地发掘那个遗迹,而不是雇用当地工人粗粗笨笨差点把陵墓炸塌……总得需要一个理由的。”
中国人默然片刻,继续说道:“我思来想去,没有什么比几名中国公民在科莫拉被比亚冈士兵残忍枪杀,更加合适的理由了。”
“我的祖国必将勃然大怒,并且做出激烈应对,这样的行为已经不亚于宣战,于公于私,中国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而法白西一直防范的就是中国在非洲扩大影响力,你们视非洲为后花园,怎么肯让中国的军队干涉进来,于是你们可以合情合理地大包大揽,同意出兵干涉决议,让法国替中国出气,五常桌底下完成一轮安抚与交换,由法国人替中国人代劳,把比亚冈打了稀巴烂,勒令其赔偿与道歉。”
“所有动机均合情合理。”
“我的祖国不会细细追究,因为法白西有足够的理由这么做,比亚冈将诚挚道歉、严厉处决追究,士兵、军官乃至将军,全都要死一批,国王下台,对死难者亲属进行巨额赔偿,国内舆论会被安抚,国际声望将提高,即使出兵干涉的想法被法白西按下,也必然会获得其他的好处。”
“甚至国内也乐意看到这样的场景,毕竟直接进行武力干涉,还是会引起西方乃至非洲各国的紧张,我们要和平崛起。”
“于是,诸国都被蒙在鼓里,你们绕了大圈子,却掌握了比亚冈和科莫拉,得以从容开发陵墓中那些神奇的东西……这个过程很绕,很有你们西方的行事风格,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收获一定更多吧。”
康劲竹说到这里,摘下了眼镜,放在了桌子上。
语气平淡。
“只是……我恐怕活不成了。”
他转过头,望着小鲍勃,露出了冷漠讥嘲的笑。
“其实,这个主意和方法,换做法国公民被枪杀处刑,也是可以的,甚至更方便一点,你们是临时改了主意吧……”
他淡淡道:“毕竟在你们眼里,法国人命贵,中国人的命不是命,对吧。”
小鲍勃想要说些什么。
但所有的话都被这个中国人说完了。
这个中国人甚至猜到了自己的结局,眼神却出奇得平静,并不是没有恐惧,只是知道恐惧无用,而且也要在敌人面前保持尊严。
他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你瞧,聪明的人有时候比愚蠢的人活得更累,也更痛苦,因为看透了结局,却无法改变。”
康劲竹摇头道:“不,我宁愿清醒地死去,而不是在临死前才惊觉遗憾。”
小鲍勃心中升起了些许奇怪的敬意,也许是对智者的推崇,因为这个中国人在这几天竟然通过一些零星的线索与观察推测出了完整的计划。
也许是对勇敢者的尊敬……因为做雇佣兵,见惯了利益纠纷,见惯了生命消逝,见惯了人性嘴脸的丑恶,所以更加敬佩视死如归的人。
他沉声道:“你有什么遗憾?”
康劲竹说道:“我的儿子,我的妻子,我想给家人打两个电话。”
小鲍勃想了想,摇头:“很遗憾,我不能答应你,你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些,我不能同意,以免你偷偷把消息泄露出去。”
“情理之中,我只是争取问问,我为你们工作,打开了那坍塌的地下陵墓,看到了那些东西,从那时起,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康劲竹冷静的话语让小鲍勃稍微尴尬。
中国人拿起了手中的纸张:“遗书总可以吧?”
小鲍勃想了想,歉然摇头:“同样的担忧,我不确定你会在文字中埋藏什么暗语消息,你只能口述,然后由我写成法文,再进行翻译——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事实上,答应你的要求已经有些风险,我之所以同意,是出于对一个父亲的尊敬。”
康劲竹望着他:“你也有儿子?”
“有,他正是调皮狂妄的年纪,我希望二十年后,他会成为小鲍勃,而我会变成大鲍勃,我的父亲,则会变成老鲍勃。”
小鲍勃正色道:“可并不是因为他……而是为了我的父亲,康,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的父亲,他给予我无私的爱和全部,我也会用我的一切回馈他,我能看出你对你儿子的爱,就像他对我的爱一样。”
康劲竹低声道:“是吗?”
小鲍勃正色道:“我同情那个年轻人,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也能理解他那急迫的心情,如果我是他,如果我的父亲陷于危险之中,我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展开营救,杀死试图伤害我父亲的所有人,一个都不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