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不甘的咆哮声中,震旦人很冷静地打断了他的双手和双腿,甚至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脸:“别急,别急,我先把你们救出火场,这里危险。”
然后他便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度醒来的时候,就听到了小丑在唱歌。
他嘶吼着挣扎着,可却动弹不得。
康德停下了歌唱,回头。
笑容既不疯狂也不戏谑,没有大仇得报的满足,没有擒获仇人的快意,他的眼神很平静,脸上很干净,看起来自信而有礼貌,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不会让他低头,他只是平等而好奇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现在的他,就像是塞缪尔子爵在码头上第一次见到时那样。
他平静地问道:“在上一个夜晚,子爵大人站在漂亮而精致的高楼上,俯瞰我们犹如俯瞰蝼蚁,指挥若定,谈笑定计,可曾想到今日会这样吗?”
塞缪尔死死地盯着他,双目赤红:“你毁了我的一切。”
“你也是。”
康德无悲无喜地回应:“我本可以……做个好人的。”
“来到这片土地上,与你们相识,与你那伶俐的小儿子成为好朋友,与你漂亮的大女儿成为好朋友,与你们一起帮助歌德度过这场难关,我的一些想法,我的一些好东西,都可以在这个地方,做初步的尝试……”
“本可以这样的。”
“但是,谢谢你。”
康德向着塞缪尔子爵点头致意:“谢谢你用全家的生命和整个古德家族的传承和基业为代价,替我上了一课,我会永远铭记你们所做的一切,从此绝不将自身的安全寄托于他人的善良,从此相信人性本恶,相信忠诚与感激只关乎价码不够,相信唯有力量才是生命的基石。”
“我将质疑所有人的灵魂,从此不轻信,不天真,不善良,不怜悯,从此威慑而非友善,施加恐惧而非给予恩德,我将堆砌一座大大的京观,你们的头颅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堆积如山的头颅将向整个世界告知一件事情,告诉每一个活着的生灵,告诉他们,我是谁。”
“直至这个世界,再也没有我的敌人。”
塞缪尔望着他。
似乎要把康德的样子牢牢烙印在灵魂之中。
他狞笑道:“你杀掉我们,坏了大皇子的好事,他不会放过你的。”
“真巧。”康德说道,“我也不会放过他,塞缪尔,不必憎恨,也不必哀伤,因为家破人亡、基业崩坏的人,不会只有你一个,但凡是参与此事、参与了针对歌德使团围杀之阴谋的所有人,不管他的身份高贵还是低贱,不管他的力量强大还是弱小,不管他年幼还是年长,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塞缪尔瞪大了眼睛,然后哈哈狂笑起来,一边笑,嘴中一边流着血。
“不会放过大皇子?”
他大笑道:“你知道大皇子是谁吗?陛下的长子!有可能成为这个国家将来的统治者,有可能成为这片大陆的主人!你这小丑,竟……”
康德平静道:“我昨天说过要杀你们全家的,你们当时都在笑,现在呢?”
塞缪尔的笑声戛然而止。
康德注视着他:“现在,看着我的眼睛,我再告诉你一遍,我,要将人类帝国的大皇子干掉,为死难的歌德人报仇,他的部下阻止我,我便杀他的部下,他的附庸阻止我,我便杀他的附庸,他的帝国阻止我,我便倾覆了这个帝国,我有能力做到这一点,我也一定会做到这一点。”
“现在,问问你自己的心灵,你觉得我能不能做到?”
塞缪尔想笑。
但却笑不出来。
辉沙子爵领与整个帝国,其概念无法相比。
其中的差距,甚至大于辉沙镇的一个乞丐与他这个子爵的差距。
能够覆灭古德家族,就能杀掉大皇子,甚至毁掉帝国?
简直是最狂妄的话语。
但塞缪尔突然生出一个念头。
眼前的人……没有说谎,也没有放大话。
他是真真正正、非常理智地认为,自己能够做到这一切。
塞缪尔喃喃道:“疯子……你这个疯子……”
康德淡淡道:“废话,我当然是。”
塞缪尔恐惧地望着这一切。
他原本满心仇恨、恨不得将这个震旦人碎尸万段的。
可现在,望着现在的康德,他的心中,生出了恐惧。
甚至还有一丝后悔。
他知道眼前的人已经彻底疯了。
从码头杀人开始,到闹市火烧,到袭击庄园,他一直都没有与康德正面交手,但通过对方残酷的手段与天马行空的谋略,便能推测出对方的状态,残暴,嗜血,疯狂,甚至疯癫。
但现在,眼前的康德不疯了,一点都不疯了。
平静,冷静,乃至淡漠,说话极有逻辑,稳操胜券而不自傲,大获全胜而不忘形,完完全全,没有任何疯癫狂暴的迹象。
但这个人的里面,已经全然疯了。
这样的人,比世间的任何疯子都要可怕。
这样的怪物,是塞缪尔子爵所亲手……释放出来的。
他的眼神开始颤抖。
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抖动着。
康德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向了旁边。
那边躺着理查德法师。
塞缪尔尽量转着脖子,才看到了理查德法师的样子,对方脸色惨白,表情惊恐,嘴巴却被塞住,他露在外面的手和脚鲜血淋漓,看起来是被一寸一寸砸碎的,甚至身体都扭曲着,不知承受了多少折磨。
康德拍了拍他惊恐无比的脸,柔声道:“你是那个大皇子派来的吧,我想知道一些关于他的事情,你能告诉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