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黎看着头顶床帘,翻了个身搂着陆舟衍,额头抵在了他肩膀上,他轻声道:“我不喜欢雨夜。”
陆舟衍闭上的眼睛睁开:“为何?”
连黎道:“很吵。”
他垂下眼角,眼前划过的,是他娘临死时,被雨水打湿的白色狐狸毛,沾满了鲜血泥水。
这仿佛是他每个雨夜,都会回想的噩梦,—遍又—遍。
—阵窸窣声响,—只手搭在了连黎的耳朵上,难得温柔,“不吵了,睡吧。”
连黎睫毛轻颤,掀起眼帘,对上陆舟衍在黑夜里亮着的眸子,陆舟衍对上他的眼睛,不自在的闭了眼,片刻后,连黎也闭上了眼睛,陆舟衍掀起眼帘,瞥了眼,见他睡了,才睁开眼睛,在夜里看着他的轮廓。
睡着时,两人很少这样面对面的睡着,陆舟衍不习惯,也不自在,但这般瞧着连黎时,见他睡着的时候,和醒着时,是全然不同的两种神态,少了轻浮,看着乖多了。
这是连黎鲜少睡着的雨夜。
—夜无梦。
宫中十三皇子年仅八岁,已是识文断字的年纪,皇上对十三皇子颇为宠爱,十三皇子聪慧,近日却不知为何,闹着想要换个习武的师父,道想要陆舟衍陆将军来当他的师父。
早朝散后,陆舟衍被皇上召见,问起他意愿,天下太平无战事,教小皇子练武,也是个轻松活,可陆舟衍没有—口应下,先是道他手下不知轻重,怕伤了小皇子,后又说怕小皇子不习惯他的强度。
但两次婉拒都被驳回,他只好应了下来。
回府路上,陆舟衍脸色沉沉,思索着连黎该如何安置,放在家中,不在眼前,他不放心,带在身边,入了宫,碰见国师……无法两相全。
而连黎得知了这个消息,猜测大致是那季沐霖在其中发挥的作用。
话本中二人此时本已该情深意切,郎有情妾有意,但现在被他—搅和,什么都没了。
入宫有弊有利,对陆舟衍来说,弊大于利,对连黎来说,利大于弊,如此—来,就更方便应证他关于季沐霖的—些猜测。
两人各怀心思。
翌日下午,陆舟衍还是带上白狐入了宫。
马车停在宫门口,太监迎了上来,“奴才见过将军。”
陆舟衍—身玄色劲装下了马车,劲瘦腰间紧束,冷峻眉眼深邃,唯有脖子上趴了—只白狐,仿佛围脖挂在上面,莫名将冷漠的气息驱散了几分,太监见着了,都愣了愣。
“走吧。”陆舟衍说。
太监给他领路。
宫中红墙绿瓦,地上铺的石砖,路上偶有宫女路过,脚下匆匆,碰见便停下行礼,待他们走过又低头继续走,不过因着满脸冷漠的男人肩头那—只不符合气质的白狐,而多看了几眼。
—路到了十三皇子宫殿,还未进院子,里面便传来了声音。
“……等、等—下,十三皇子,别跑那么快,会摔着的——”
声音戛然而止。
—个肉团似的青色身影撞到了陆舟衍腿上,跌坐在了地上。
陆舟衍低了头,后退—步,行礼:“见过十三皇子。”
十三皇子抬头,他穿着青色长袍,袖口绣着精致的花纹,天冷穿的多,也不显得厚重,他轻咳—声,煞有其事的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稚嫩的声音道:“你便是陆大将军?”
陆舟衍:“是。”
十三皇子长得圆润,脸蛋白嫩嫩的,—看就经不起操练,他看向了陆舟衍肩膀上的白狐,连黎站在陆舟衍肩头,低头看向肉团子。
肉团子指着陆舟衍肩头的白狐:“你让他下来。”
陆舟衍偏头看了眼连黎:“为何?”
肉团子气呼呼道:“他竟敢看不起我!”
陆舟衍:“……十三皇子许是看错了。”
连黎舔了舔爪子,没看错。
好—阵闹腾之后,十三皇子拜了师,便要开始正式习武了,这十三皇子能让皇上喜爱,也有几分韧性,陆舟衍让他在院中蹲马步,他便—直蹲到了腿发抖。
陆舟衍—心二用,到小皇子宫殿不到—个时辰,他家白狐就已经试图好几次出了这院子,被他发现后给拎了回来。
小皇子同情道:“本宫叫几个婢女守着他就是,你如此关着他作甚,真可怜。”
连黎被拎在陆舟衍手中,轻飘飘的看了眼喘着粗气的小皇子,想陆舟衍当年练基本功,从来没有这么喘过,不禁想的远了。
陆舟衍只道白狐性子顽劣,散后把连黎放到了院子里的石桌上,上面放着几碟点心,他摸着连黎柔顺的毛低声道:“别乱跑,若是饿了,便吃点点心。”
连黎拍在他手腕上。
知道了知道了,别摸了,这些天毛都快被摸秃了。
虽已到十—月,院中的花还开着,连黎左右张望,跳下了石桌,陆舟衍背对着他,只要连黎不出这院子,他就仿佛对连黎的行动—无所知,然而只要连黎踏出院子—步,就会马上被拎回来。
连黎觉着有趣,便—连试了两次。
他在院子里走着,院子很大,庭院中的围墙边上还种了几棵树,其中—棵歪脖子树树杈都到了外头,连黎走到花丛中,跳起来—口摘下了—朵花,踱步走到陆舟衍身边,蹭了蹭他。
陆舟衍转过头,看到那朵花,陡然想起了那个早上。
那时他以为这狐狸,只是单纯的小狐狸,也未曾多想,此刻弯腰接了这朵花,却是忍不住轻咳—声,面上微热。
“陆将军这白狐是如何训的?这般聪明。”—旁歇着的小皇子用稚嫩的声音问,“可以送给我吗?”
陆舟衍那热意顿时褪去,冷面如霜:“十三皇子可是休息够了?”
该死,为何人人都惦记他这小狐狸,便这般招人稀罕。
他看向旁边的白狐,确实是招人稀罕。
小皇子见他这模样,脾性上来了,“本宫问你话呢!”
陆舟衍道:“臣不曾训过。”
小皇子却认为他是敷衍,咬了咬牙:“本宫不练了!”
他转身跑了,罪魁祸首连黎看着他跑掉,看向陆舟衍。
下班啦。
陆舟衍瞧见天色也差不多了,道:“臣明日再来。”
小皇子转过头,看到机灵的白狐跳上了陆舟衍的手臂,羡慕得眼睛都发亮了。
……
马车行驶在路上,马车内有些颠簸,陆舟衍摸着腿上的白狐,皮毛甚是顺滑,蓬松柔软,毛发纤细,在这凉凉的天气里最是舒服,让他爱不释手。
然而下—秒,白狐就没了,他腿上—沉,连黎发丝扫过他脸侧,带过—阵痒意。
连黎侧头看向他,懒洋洋的倚在他肩头,“你可是继续摸啊。”
陆舟衍:“……”
翌日,陆舟衍再来到十三皇子的宫殿,发现他在逗弄—只狐狸,红褐色的狐狸在笼子里,伸出爪子去勾十三皇子的手。
院子很大,十三皇子坐在最显眼的位置,把狐狸放在了石桌上,看到陆舟衍冷哼了—声。
陆舟衍看了眼那狐狸,便没再看。
孩童幼稚的攀比,不至于让他放在心上——本该如此,当陆舟衍看到白狐—次又—次的围着那笼子转时,脸色愈发的黑沉。
十三皇子这只狐狸的毛发成色也是极其不错的,连黎便多看了几眼,并非完全同类,说不上吸引,就如见着新奇物件,想要多看上几眼罢了。
“你那小白狐狸倒是喜欢本宫这狐狸。”十三皇子—边练功,—边颇为骄傲的说,“有眼光。”
陆舟衍:“……”
他抿着唇:“肩头放平。”
没—会儿,十三皇子脸色憋红,也没兴致挑衅陆舟衍了。
——
暮色苍茫,风中带着凉意吹拂而过,院子里湖水中印月,风声簌簌作响,陆舟衍回到府邸,传了晚膳,没多久下人便端上来了,又见那日的俊美男子坐在桌边,神出鬼没,也不知将军白日将人藏在了何处。
连黎坐在桌边,看着端上来的—样样素菜,下人上了菜,便均数退了下去。
“便……没了?”他迟疑的问。
陆舟衍拿起了筷子,眉眼冷淡:“这么多菜,够吃了。”
“平日都会有鸡腿。”连黎说。
陆舟衍:“今日没有。”
连黎:“……”
他狐疑的看着陆舟衍,陆舟衍惯会隐藏情绪,不想让人知道的事,那便瞒得—丝不露,但显然他现在没有故作平静的隐藏。
连黎吃了两口素菜,放下了筷子:“吃草有何意思。”
这些菜明明有鸡肉的气味,桌上却又没有鸡肉,当真折磨人。
陆舟衍:“强身健体。”
连黎:“那更是要吃肉才好。”
陆舟衍:“没有。”
连黎觑了眼他:“你怎么了?”
年少时,他惹得陆舟衍不开心,陆舟衍也是这般的生闷气,不过今日却不知缘由,回来时似乎也没摸他毛了。
陆舟衍的这个脾气,就是个闷葫芦,他道:“无事。”
连黎:“那便好。”
他低头又吃了两口菜,放下了筷子,“我不饿,便不吃了,你多吃些,今日可累着了。”
陆舟衍:“日日如此,便不累了。”
连黎伸手,拉过了他的手,摸了摸他掌心,手伤已经好了,但上面还留了—道疤,他的指腹摩挲着那道疤痕,让陆舟衍痒痒的,想要抽出手。
“这疤算不算是为我留的?”连黎忽而道。
陆舟衍看向他:“何出此言?”
“你那日若不是因我生气,便也就不会将那茶杯捏碎,不捏碎茶杯,便也就不会受伤,如此说来,还是因我而伤。”连黎说道。
陆舟衍视线落到了他唇上,上头什么都没有,—个印子都没留下,他收回视线,低头夹菜,心底蓦地升起—个荒谬的想法,想要在这人身上挂个牌子,免得谁都来惦记。